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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许玄之赚出重囚牢(第4页)

诉为开息事:贱妾施氏,年二十一岁,系本县盐商施某之女。今年三月,节届清明,终步南园,见桃红似锦,绿柳如丝。鸳鸯效交颈之欢,蝴蝶舞翩迁之乐。梁间燕子对呢喃,枝上流莺双𪾢睆。嗟叹物兴无穷,遇想青春不再。三七少女,幸逢折桂之郎;二九才郎,尚诵标梅之句。每想织女,一年一度得相逢;自恨奴身,二十一年无匹配。转桃溪而登葵苑,穿柳巷以采花衢。偶遇惊心,妾相低问。乃书生托以姓名。见其唇红齿白,目秀眉青。貌果清奇,将来必达。愿托百年,遂成一笑。成亲于牡丹亭下,遮羞于芍药丛中。祈结偕老之欢,反遭难别之叹。祸因今早捉夫送台,身居缧绁何罪。而居父母官司,罪容分诉。明月尚有盈亏,江河岂无清浊。姜女初配范郎,藉柳杨而作证。韩氏始嫁于佑,凭红叶以为媒。况上古乃有私通,奴氏岂能贞洁。重夫重妇,当受罪于琴堂;一女一男,难作违条之论。荣辱总在台前,生死并由笔下。乞天台察其情,恕其罪,若得终身偕老,来生必报深恩。所诉是实。

秋鸿一看,笑将起来。「何必尽露其情。」蓉娘说:「待我改过便是。」秋鸿说:「罢了,天已暗矣。」取了竟往后门,上了轿儿,即至县前。恰好官在堂上,他便走进去。门公入来扯他,便叫「屈情。」二尹见了道:「著他进来。」

上堂跪下道:「奴有下情,求老爷观看。」二尹接上去一看,笑道:「我那边犯了奸的妇人,俱要枷号三日,奸夫重责三十板。罚一个十四石稻谷,方免释放。如今准了你的诉情,这枷罪不免,那奸夫待纳了谷价责他,方可释放。」祇见那两边人抬了一面轻枷放在面前。秋鸿道:「既蒙老爷怜准,祇合放了丈夫,回家成婚才是。怎么反要枷责!」二尹道:「判成夫妇,见你呈儿直诉,这是尽私;这枷责是尽法,一定要枷。」秋鸿见他不肯,想道:「必是赃官。」便道:「妇人也愿纳谷赎罪。」二尹听了大喜,但在公堂之上不便即允,道:「也罢,方才呈儿词语清新,你今将枷你的光景形容,做一个词儿。做得好时,准你赎罪。」秋鸿道:「借纸笔一用。」登时写完,呈上去,看词名《黄莺儿》:

妾命木星临,一人身,两截分。松杉裁剪为圆领,脂难点唇。颈交不成,

低头不见弓鞋影,好羞人。出头露面,难见故乡亲。二尹见了大笑,「好一个松杉裁剪为圆领!准你纳谷一十四石。」道:「又还便宜了你。也罢,取纸笔与他,再将此景做一首上来,放你回家。」秋鸿即写道:

花发不能簪,奈无罢梳鬓云,并肩人难把身相近。香腮怎温,樱桃怎亲?

尽眉儿无计难帮衬,忒新文。风流邑宰,独车宴红裙。二尹看罢大笑道:「二作俱妙,讨保发放宁家。」秋鸿谢了一声,出门。许家僮仆见了,与他写纸保状,请押保人去了。秋鸿上轿回家,见了蓉娘,将事一一说了。蓉娘欢喜,祇虑要保许玄,心下忧闷不题。

且说许玄家人将秋鸿代小姐、二尹判成夫妇、免枷罚谷、责奸夫三十板情由,一一说明。许玄说:「既是枷可谷赎,责亦可谷赎。明日动一呈,多罚些银子,免得打方好。若是打了三十板,性命难存,怎么进场?」家人说:「难!明日早堂,动一呈看。」祇见外边说:「老爷,府尹来取进帘,明日五鼓便要动身了。」许玄听见道:「怎么好,误了事也。三年难得过,如之奈何!无计可施,也是天命,罢,罢!」

且说次日起来,那天上乌云四起,忽然倾下一阵雨来,好生大得紧。初似倾盆,后如泼水,那窗下芭蕉,不管愁人自响;池边宿乌,却教幽梦难成。那些狱里罪人好生愁闷。有一等见这般大雨,官又不在,且去困他一觉。这些禁子,也有去赌的,也有睡的,也有下棋的。这许玄好闷,恨不得身生两翅,飞到南京,又自解自叹。祇见有一个乡下挑粪的人,手中拿一个勺,一步步挑到里边来。许玄往外一望,那牢门是开的,好生心痒,怎敢胡行。祇见乡下人,将杓儿兜满了两桶粪,那雨越大了,心下想道:「趁雨挑了走入内去便晴了,且待雨小些出去。」便到屋下,除了笠帽,脱了棕衣,放在壁边,便去看下棋。

自古下棋之人,星初临局,身且忘疲;露晓临场,造昏废食。深山石室,曾闻樵客烂柯;长夏江村,颇费老妻书纸。这乡下人看一个入神,竟自忘了这担粪。许玄见了,心下一想,道:「如此如此」,便去把身上长衣、裙儿拦腰一拴,脚下鞋袜脱下去,寻一双旧凉鞋穿了。把巾儿除下,藏在袖中。取了棕衣,穿上笠帽,带在头上。走到粪桶边,寻把扁担挑了两桶,手中拿了木杓,往外挑了便走。那门上见挑粪来,把门大开了,哪个疑他是个犯人。一竟挑出县门,至僻静处歇下,丢下东西,没命儿一竟跑出了城门。竟搭船到南京应试。且喜身边带得几两银子,大著胆,竟自去了。

直至初一日到了南京,竟往贡院前来寻下处。家家歇满无寻处,倒是贡院对门,躺著一张红纸:

内有静室,安歇状元。许玄见了道:「为何此处尚有房室?」竟进里面。祇见一个妇人间说:「是谁?」许玄说:「特来借寓的。」妇人道:「公可姓许么?」许玄道:「奇!为何晓得我的姓?」

祇见妇人有三十岁的光景,生得淡然幽雅,眉眼媚人。一双脚三寸金莲;两双手十支新笋。捧了笔砚道:「主母孀居,未便相见。因有梦兆,乞将相公姓名、籍贯、年龄,一一写得。对时,房金不取,尚有许多事情;如不对,不敢相留。」许玄道:「又是梦了,好奇。」展开纸笔写完了,那妇人向袖中取出来一对,笑道:「是了,是了。」向内叫:「大娘,正是了。」拿了写的一张纸进去。

这院大娘拿著一看,上写许玄字玄之,扬州府仪真县人,年一十八岁,八月初五日未时生,看罢大喜,果有是事。即唤巫云:「送茶出去,吃了领先生至后边一室。」但见书床罗帐,香气袭人,室虽不广,幽雅则有佳境可爱。许玄曰:「这般妙境,缘何没有人来?」巫云说曰:「今年正月初一日,我主母得其一梦,道今年秋场时,有一姓许名玄者,方与他歇。尚有些话,容当再禀。主母恐忘了年庚八字,写起封了七个月矣。并无一个姓许的来,故此不领他看。别人那里晓得有这间好书房。」祇见外边有人说话响,又来租书房。巫云道:「租去矣。」那人说:「租票还存。」巫云方才扯去了招帖,走进来。

祇见许玄在那里打开纸包,要借戮子用,巫云送在房里。那许生开一张帐,自卖卷子、文房四宝,一应进场之物,共要十两银子。把那包银子一称,止得三两,不上房钱,一些不曾打帐起。长吁短叹的,沉吟呆坐,至于三餐食用,那会说起,便道:「一时里高兴,逃走了来,端然不得进场,如何是好。身上又无衣服可当,此间又无亲戚可投,这是路贫方是贫,如之奈何!」

祇见巫云送一壶酒,几碗嗄饭,齐齐整整摆下。许玄见了道:「不须费心,连小生在此安歇不成著哩。」巫云道:「为何说此言语?」许玄说:「一时间来了,少了些盘费,在进退两难之间耳。」巫云将帐上一看,道:「笔墨纱巾及进场之物,我家都有的,何用去买!」许玄说:「为何你家倒有些物件?」巫云道:「我家相公在日,姓阮,是个好秀才。娶我主母,做得两年亲便死了。」许玄说:「为何便死了?」巫云道:「祇因我大娘生得面若芙蓉,腰如杨柳,两眉儿淡淡春山,双眼儿盈盈秋水,小脚儿足值千金,双手儿真成白玉,我相公见他标致,上紧了些,故此得了病死了。」许玄道:「原来如此,你大娘多少年纪了?」巫云说:「二十有二,今年才服满的。」道:「相公,请一杯,且请宽心。」自进去了。

许玄见他一说,肚中饥了,道:「不要管他,且吃了再说。」祇见巫云捧了许多物件,都是用得的。至于色衣青色海青,一应俱有,外有一封银子。道:「大娘致意,知道相公不从家里来的,盘缠缺少,我家尽有,先送十两银子在此,与相公收用。」许玄收了道:「在此打搅,已自不安。主人情重至此,何敢当之。若得侥幸,报恩不难,倘若不能,有负盛意。祇是一件,你主人为何知我不从家里来的?」巫云说:「此话也长,一时难告。请收了物件。」巫云又取两个拜匣与他,一床红绫被儿熏得喷香,把舖陈都打叠完了,将身上下衣又送出几套,不能尽言。许玄道:「至亲骨肉,亦不能如此用心。」巫云烧了一盘浴汤,放在盆中道:「相公洗浴。」许玄不安道:「你丈去那里去了?劳你在此伏侍。」巫云道:「不须提起,专一好赌。四年前盗去主人几十两衣饰,也不顾我,竟逃走去了。」许玄道:「这个没福的人,见了这般一个妻房,怎生丢得便去了。」巫云听见说他好处,便不做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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