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花二娘巧智认情郎(第3页)
三人直饮到红日西斜,别了任家出门。花二与媒人一路同行,花二便问道:「媒翁先生,为何女家十分上紧,是何主意?」媒人笑而不答。花二道:「莫非是人家穷,催他做亲,好受些财礼使用么?」媒人道:「他家姓张,乃是个三考出身,做了三任官。去年升了王府典膳回来的,家约有数万金,那得会穷!」花二想了道:「奇了,这等毕竟为何?」媒人问道:「兄与任家官人相厚的么?」花二道:「意气相投,情同骨肉。」媒人道:「这等,兄说的话,必定肯听的了,府上在何处?」花二道:「就在前面。」媒人道:「有事相议。必须到府上方可实言。」两人到了花家,分了宾主,二娘点茶吃了。花二又问起原由。媒人道:「见兄老诚,自然是口谨的,才与兄议。万万不可与外人知之。」花二道:「老丈见教,断不敢言。」媒人道:「任官人定的女子,年纪二十岁。闺中不谨,腹中有了利钱。他父亲往京中去了。是他令堂悄地央人接亲,要我及早催他过门,以免露丑。许我十两银子相谢。我方才见说不来,心中烦闷,想此也必须得花兄暗地赞助。若得早娶,愿将所谢之银均分。」花二心下暗暗想了道:「领教,领教。」媒人道:「千万言语谨密些。」花二道:「不须吩咐。」媒人道:「尚有未尽之言。奈天色晚了,欲求同行几步,方可悉告。」花二同出门去了。
二娘在门后,初然听了此人说任官人三个字。他便半步不移,细细听了前后说话,暗暗叹息道:「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天之不远,信不诬矣。」他又想道:「丈夫倘去相劝,毕婚之后,无甚说话方好,倘三郎识出差池,叫此女如何做人?必然寻死,岂不可惜,若不劝丈夫管他,倘此女父亲回来,看出光景,将女儿断送性命,也未可知。也罢,且待他回来再作商议。」祇因花二娘起了一点好心,他家香火六神后来救他一命,这是后话。
且说花二归家,二娘道:「方才之说,我已尽知,你的意下如何?」花二道:「娘子,这件事不难,我劝三官将计就计,省事些娶了过门。我又有酒吃,又有五两银子。有何难哉?」二娘晓得他耳朵绵软的,道:「丈夫差矣!你若去说得听也好,万一不听,你岂不坏了好朋友的面情?这五两银子,也有用了的日子,况未必有无。我想人生在世,当为人排难分忧。今任三妻子之忧,那任三忧愁一般,当拔刀相助,水火不避,才是丈夫所为。你若听,我倒有一计较在此。」花二道:「贤妻有何妙计,何不为我说之。」二娘道:「方才媒人所言,肚儿高将起来。想不过是三四个月的光景。何不赎一服通经散,下了此胎,有何不可?」花二道:「此计虽好,怎生样一个计较赎与他吃?」二娘道:「不难,明日将我抬到他家,扬言我是任家内亲,央告我来说话,他家自然不疑。毕竟他母亲出来接我,我悄俏将此言与他母亲一说,自然妥当。」花二道:「好便好,祇是先要破费药金。」二娘道:「痴子!若是妥当,那十两银子都是你的。」花二听了,拍掌大笑:「好计,好计!」
次日早起,打点了药金,竟往生药辅中赎了一服下药,又去唤了一乘轿子与二娘坐了,竟抬至张典膳家中。奶奶迎进,叙了寒温,吃罢了茶。奶奶问道:「尊姓?」二娘道:「奴是花林妻子,有事相告,敢借内房讲话。」奶奶引了进房坐定,二娘命众女使俱出外边,方附奶奶之耳,如此如此说了一番。那奶奶面皮红了又红,千恩万谢,感激无地。一面整酒,一面连忙热了好酒,到女儿房里。通知了此话,把药服了。一时间一阵肚疼,骨碌碌滚将下来,都是血块,后来落下一阵东西,在马桶内了。奶奶道:「谢天谢地,多感祖宗有幸,逢著花二娘这个救星。」欢欢喜喜安顿女儿睡了。连忙去房中见了二娘,谢了又谢。将酒就摆在房内,三杯五盏。二娘起身告辞,奶奶再三苦留不住,开箱取了一封银子,一对金钗,-双尺头、一枝金簪,送与二娘道:「些须孝敬,休嫌菲薄。地久天长,报恩有日,幸匆见怪!」二娘千恩万谢,上轿而归。
天色已晚,花二见妻子归家,打发了轿夫,进内忙问事体如何。二娘把日间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将他送的物件,把与丈夫看了,喜得那花二满地滚跳,道:「我明日与任三官说知,还要他的酒吃。」二娘道:「你忘了,这是阴骘事情,所以去救他。若与三官说知,可不又害了那女子!」花二道:「正是。几乎错了,还是贤妻有些见识,紧紧记在心中,再不说了。」二娘以后与任三官这般情厚,把此事再不漏泄。
话分两头,且说李二自从那日见了任三,又寻不著,又被他妻子骂了一场,心中不忿。一日,走到花家对邻一个周裁缝家门口坐下,那周裁缝道:「李官人,想是来寻花官人么?」李二道:「正是。」周裁缝道:「今早出去了。」李二道:「师父,你曾见任三官,这一向到花家里来么?」那周裁缝极口快的,便道:「他是不出门的主顾,怎么倒来问我?」李二道:「我前日分明见他进去,多时不见出来。进去了一番,又不见影,反受了一肚皮臭气,心内不甘。你若晓得这头路,我断不负你。」那周裁缝是个口尖舌快的人,他道:「我这几时不管人间事,若是十年前生性,早早教他做出来了。」李二道:「周师父,你若肯帮我做事,我当奉酬白金五两。」周裁缝听见说许了五两银子,就欢喜起来,忙道:「若要如此,必须生个计较。此事一不做、二不休,不是取笑的。先与他丈夫说知,一齐捉奸,方免无事。」李二道:「可恨淫妇,必在丈夫面前骂言说我,花二故此久不上门,今虽欲通言,奈无由得计。」裁缝笑道:「花二官是酒徒,扯到店上吃酒,中间三言两语,激起性子了,自然妥当。他若不听你,你却教他问我,我自搬他一场是非,自然信了。」李二道:「你这几日不出去做,生活方好。」裁缝道:「祇有一个张家,要去完他首尾。看早晚去完了,祇坐在这里等著便了。」
李二计议已定。次日怀些酒资,恰好撞著花二,倒身一揖。花二假意还礼,眼看别处。李二道:「哥哥凡事三思。自古道:若听一面说,便见相离别。我有许多为你心腹话,不曾与你说罢了。」花二本待不理他,又听他说有心腹话,祇得道:「有何话,快说来!」李二见他答话,连忙扯了竟上酒楼。将酒筛下一盏,送与花二。花二祇得吃了,也回送李二一盏,道:「有话快说。」李二道:「且慢些,说将来,恐你酒也吃不下了。」花二一发疑心,祇得又吃了几盏道:「大丈夫说话不明由,如钝剑伤人。说明了,倒吃得酒下。」李二故意欲言不言。花二道:「罢,你既不道:我也不吃了,去罢。」李二道:「说来恐你不信,反嗔怪我。」花二道:「我不怪你。」李二道:「也罢,说与你知,怪不怪凭你便是。那任三,这几时你曾会他么?」花二道:「数日前,他馆中回来,我到他家中去吃酒了。」李二默然。又说道:「哥,前日二娘骂我这日,任三到你家来,二娘把他藏在家里。被我知道:了,要进去搜捉。因此二娘急了,反骂将起来的。你是个大丈夫,不可被妇人骗了。」花二想了又想,我妻子好端正的,怎歪说起这般说话,便道:「你既知道那日任三是在我家,就该直说了是。今据你此言,他两人一定有奸了。此事不是当耍的,可直直说来我听。」李二道:「说也没干。我亲眼见他进去多时,不见出来,所以要搜。若是假说,天诛地灭。你若再不信,去问你邻居周裁缝便是。」花二说道:「是了,想此事有些因。多时不见他,想是那日躲在我家过夜,被你知觉。恐你埋伏捉住,不好出门,反说来寻我,同我出门方可掩人耳目。是了,是了,再不必言,必定事真矣。除非杀了二人,方消我恨。」李二道:「且禁声。事倘不成,反为不美。还须定计,方可除之,」花二忙问何计较,李二道:「计较倒有,祇是不可又被二娘识破,反受其害。」花二道:「不妨不妨,我自然谨密就是了。」李二道:「事不宜迟,你可今晚扬言,假说明早要往府城去,有何事理。一面去约任三到家里说话。不可等他来,你可先出门去。他若来见你不在家,自然又留过夜待我与你探听,如在时报你知道你却回家下手便了。」花二道:「是了,且别著,明日再会。」李二道:「万不可泄漏。」花二说:「不须吩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