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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吴千里两世谐佳丽

英雄赳赳冠时髦,三十年前学六韬。

铜柱津头怀马援,玉门关外老班超。

金貂闪烁簪缨贵,竹帛光荣汗马劳。

圣代祇今多雨露,圆花新赐锦宫袍。

这八句诗,单说万历三十年间,叛贼杨应龙作反。可怜遇贼人家无不受害,致使人离财散,家室一空。拿著精壮男子,抵冲头阵,少年艳冶妇女,掳在帐中,恣意取乐。也不管缙绅宅眷,不分良贱人家,一概混淫。痛恨之极,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那时各路发兵征剿,杨应龙难敌,一时自刎而亡,余众杀的杀、走的走,尽皆散了。这各路军兵不免回归。那本处乡绅,现任官府,治酒请著各路将军,感他保守有功,有诗为证:

北垣新阁拜龙骧,独立营门剑有光。

雕拔夜云知御苑,马随青帝踏花香。

诸番悉静三边戍,六国平来两鬓霜。

归去朝端如有问,肯令王翦在频阳。这些兵士们,一个个欢天喜地,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哪一个身边,没有几十两银子带回?恨不能插翅儿飞到家里。其中也有阵亡的,也有搠伤带病的。其时浙江省内有一兵士,姓吴名胜,字千里,乃金华府义乌县人。年纪方交二十岁,气力颇有十分,当时别了父母,随了主师出征。得胜还家,十分之喜。他便收收拾拾行粮坐粮、犒赏衣甲等银也有数十两,他心中想道:「且喜积下许多银子,归家完婚,使费一应足了。」又想道:「战场上阵亡许多伙伴,身边俱有金银,不若待我探取归家,慢慢受用。正是见物不取,失之千里,」遂将行李安了客店,自己竟往沙场尽力搜寻。竟得了千余之数。连忙置办一付罗担,将金银满装,独自挑了而行。免不得一路盘诘征士,腰牌照验,谁敢留难。每日,晓行夜住,不止一日已到江西新城县地方。

天色已晚,并无客店,心下著忙。虽然身上有些气力,路中恐有强人,寡不敌众,如何是好。他便心生一计,将这担银子拖到一个深草丛中藏了,插标为记,空身向前,寻觅客店。行了半里路程,方见些儿灯火。上前一看,是个人家。

吴胜见了,即便叩门。祇见里边拿了灯火问道:「是谁叩门?」开门出来,吴胜一见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也便道:「长者见礼了。」那主人慌忙放下灯,回礼道:「不敢。」请进了门道:「黄昏到来,有何见谕?」吴胜道:「不该暮夜唐突,容求登堂奉禀。」

主人拴上大门,取了灯引至堂上,分宾主坐定。吴胜说:「在下是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姓吴名胜,贱号千里。祇因杨应龙作乱,有力投军,随师征剿。幸喜平贼还家,一路上多赶了些路程,天色晚了,没处相寻客店。若是长者近处有歇宿人家,烦为指引。若是没有,大胆借宿一宵,自当奉谢。请问长者高姓尊名?」陈栋见他身虽武士,口却能文,答道:「不佞姓陈名栋,本地人氏。此地宿店尽有,何苦又去黑夜相寻,不嫌草榻,权宿一宵。祇是不知大驾至,有失款待。」即时吩咐家下,快备现成酒饭。吴胜感激不尽,看那主人十分忠厚的了,便道:「府上有尊价借一位。在下有些物件藏在草中,恐路有小人,暂置一处。今观长者高谊,不若挑在高居,以免一宵记念。」陈栋道:「何不早说。」连忙叫小二快来。小二应了一声立在堂前。陈栋道:「快拿了火把,同这位长官往前面村落,一担物件,可代他挑了来。」

小二即时点著火炬,随了吴胜。竟至彼处认标,挑著回来,一路儿担重,歇了又歇,道:「是何宝物,如此沉重?莫非是金银么?」吴胜道:「也有些儿在内,待挑至府上,自然谢你。」小二想道:「多分是个强人无疑,不然为何有如此重的金银。」道:「客官,你作何生意趁这许多财物?」吴胜道:「我身充行伍积攒下的。」小二道:「家有何亲戚?」吴胜说:「父母在堂,妻小未婚。」

不觉闲话之间,已到陈宅,叩门挑进放下。陈栋置酒于西首小房,接了吴胜坐下。那小二把主人扯了一扯,到了外边,说到:「这人不是好人,分明是个强盗!」陈栋惊问道:「怎见得?」小二道:「方才一担,都是金银,挑得我两肩肿痛。若是放了他去,前面做出事来,反要害了我家。不若今夜结果了他,取了他许多财宝,倒是干净。」陈栋道:「人来投住,怎么起得此心。」小二道:「不可没了主意,后来懊悔迟了。况且他是杀人放火来的,我们处置他,不过是替天行道:有何罪过?」这是:

我本无心求宝贵,那知富贵逼人来。

陈栋初时一个好人,被小二说了一番,也没主意,「据你之言,怎生的害得他生命?」小二道:「他目今现有一把利刀。祇要灌得他醉了,我自断送,不要你老人家费心便了。」陈栋道:「阿弥陀佛,随你罢。」

重至小房陪著坐了,吴胜道:「方才见尊价与长者言久,莫非内客为在下搅扰见怪么?」陈栋道:「吴先生见差了!小使与老夫说,此客乃富家子弟,不可怠慢他,要去杀鸡宰鹅。我道:夜已深了,有心不在忙,待至明日,竭诚来请便了。所以言语良久,有失奉陪,休得见疑!」吴胜感激不尽。

那小二烫了热酒,祇顾劝饮,一碗未了,又上一碗。吴胜辛苦多时的人了,那里支撑得住,不觉的大醉,就靠在桌上,须臾鼻息如雷。小二便抱他困在床上,推了几推,全然不动。小二把酒筛上几碗,流水而吃,去担中取了那把尖刀,放在灯后,又吃个长流水。酒已醉,胆已大。去把吴胜一推,动也不动,连忙解开他身上衣服,把绳捆定。陈栋躲入屏后。小二持刀在手,照著心窝,著实一刺,进内五寸。那吴胜在床上一跳,滚下床来乱跌,被小二尽力按著,看看气绝,手足冰冷。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陈栋道:「阿弥陀佛,便饶也罢。」小二笑道:「分上讲迟了。」

去拿一把锄头,道:「待我埋了他,免得暴露尸骸,是罪过的。」陈栋拿了灯笼,小二驮了尸首,走到对面盘山脚下。掘了一个土坑,把一条草席,裹了尸首,放在坑里,把土填平了。

归家取出担来,俱是布袱的银子,约有二千余两,陈栋夫妻一时间富贵起来。自想今日之事,多亏小二,况且年过半百,并无男女,就把小二认做亲儿,娶了一房美貌的媳妇。家下收租囤米,放债买田,不须三个年头,家私已积半万。乡民称他为员外,称妻子为夫人,他一门大小,好不快活。真个牛马成群,僮仆作队。

一日,员外乘马往东庄取债。适逢农事正殷,静尔观之,有词证曰:

东郊农事已兴,北郭春人恒聚。荒村破屋,无不动其犁锄。沐雨栉风,亦相从于耒耜。陌上堪驱秧马,路旁逢驾粪车。摊饭庄丁,投足便眠野草;馈浆田妇,满头尽插山花。桔槔月下相闻,袯襫雨中共语。往来里巷,少有闲人。嬉笑沟涂,皆非生客。土鼓喧迎岁序,瓦盘数长儿孙。一人耕,九人食,乐且无饥,五母鸡,二母彘,老不失肉,贵金不如贵粟,骑马争如骑牛。又如未盘杜酒,同井相遗。野曲山歌,邻墟互答。家籍上农之户,子举力田之科。如京如坻,纳稼以供王税,不蝗不旱,洗腆以奉亲颜。验工力之怠勤,较收成之丰勤。作为春酒,介眉寿千万年,劳彼岁工,诵豳风于七月。付藏风雅,俗是陶唐。难更四序忙闲,岂识一生悲戚。笑他服贾终年祇拥风波,何似躬耕,每饭不离妻子。岂不为田家乐乎?

员外观之,好生快活。取了租户十两租息,吃了午饭,骑马而回。

往一溪边行过,那马见了溪水,住了双蹄,吃个不住。员外骑在马上,恐防跌下溪去,把马带在岸边下了马,将他挂在近水柳树上,凭他自吃。自己走到前边一个人家,恰好有条板凳放在门外。员外见了,把扇儿扇上一番,去了浮尘倒身坐下。祇见里边走出一个小娃子,有三岁上下光景,见了员外,笑嬉嬉走到身边,倒在怀里。看了员外,叫道:「爹呀,爹呀。」祇顾叫。员外大喜道:「怪哉,看这小小人家,倒生得这个乖儿子。」连忙袖中去摸取几枚枣子,竟把与他。娃子接了便吃,再不肯走开。员外摸看他头儿叫道:「乖儿,大来是有福的。」

正在那里闲话。原来这娃子父亲唤作何立,在乡间磨豆腐卖的。恰好溪中淘豆回来,看见陈栋坐在他门首,叫道:「员外何事?贵人踏贱地,难得,难得!」员外道:「这娃子是你何人?」何立说:「是小犬。」员外道:「好乖!几岁了,曾出过痘子么?」何立道:「三岁了,上年冬底,出过花儿了。因此母亲半月前,生得一个兄弟还睡在床里,没人管他,自家要耍儿。」员外道:「这等断乳的了。我今日且回,另日来与你讲话。」说罢,立起身要走。那娃子一把扯著了,大哭起来,那里肯放。陈栋双手抱起道:「乖乖,前世一定与你有缘分的。」娃子一把搂定员外脖子,便不哭了。陈栋道:「何兄,你看娃子这般苦楚,我若去后,倘他又哭,我心不忍,你肯过继与我为子么?」何立欢喜道:「祇是没福,受员外家当,我怎生不肯!」员外道:「你虽然肯了,恐他母娘难舍。」何立道:「他一身尚未知吉凶,得员外收留,万分之喜了,那有不肯之理!」员外道:「你进去问一声,看是如何。」何立进内与妻子说了一番,那妻子初然实是难舍,听得丈夫说他有万金家事,并无亲生儿女,日后都是我们的,方才允诺。何立出来道:「员外,山妻深感盛情,待他身体好了,上门拜谢。」员外欢喜,把手入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来,乃东庄取的十两银子,送与何立道:「偶有白金十两,送与令正卖果子吃,待令正安康了,我著人奉请你二位到舍,另有厚赠。」将娃子递与何立道:「抱回进去,别了母亲。」那娃子一把搂住脖子,那里肯放。何立道:「员外不消得,少不得到府上,就有相见之日的。」一面去与员外解了马,牵到门首。员外抱著娃子,立在凳上。何立相扶上马,道声请了,那马飞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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