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吴千里两世谐佳丽(第2页)
顷刻之间,到了家下,抱著娃子走入堂中。安人出来,惊问道:「哪里来这个清秀娃子?」员外从头说了一回,一家儿道:「大分的生有缘法,故此一见,便难舍了。」这娃子到了陈家,再也不哭,祇在地下嘻笑。
不觉又将一个月光景,员外知何娘子已好,著安童到何家接他夫妻二人,带了亲生小儿子到家。请了诸亲各眷,东舍西邻,整治酒席,请著多人,把儿子抱出堂前,求年长亲友取一学名。各人见了,道:清秀佳儿,无不称赏。内中一长者道:「有这般一个儿子,难道中不得个状元!就取名陈三元罢。」大家齐声叫好,一齐上席饮酒,更深方散。留何立就居于西首小房内住下,不题。
不觉光阴又是一年多了。正是那三伏天气,好炎热。祇见:
炎天若甑,赤地如烧。比邻有竹,寻常竟住何妨;长日闭门,寂寞独眠亦爽。既而凉生殿角,银甲弹乎琵琶;雨过池塘,绣衣挂子萝薜。平泉醒酒之石,长安结锦之棚,莫不留朱李于金盘,浮甘瓜于玉井。华筵高敞,贫家半载之粮。绿树深沉,酷暑六壬之散。换卖半床清梦,探支八月凉风。不知策疲马于风尘,果因何事?戴峨冠而阿从,抑属何情。又如碎日漾莲,边阴在户,扫地能令心净,折莲易伴人情。一顿事休,一酣情足。机关不设,浑如结夏头陀,盥栉都忘,可称逃名懒汉。扇摇白羽,歇用碧筒。试看千古战争,总归闲话,不至奔劳疾病,便是尊生。是以喜见闲人,惮闻俗事。众皆罢去,松梢老却蟾蜍,我独多情,阶上听残蜻蜓。昼望青山而坐,夜乘篮舆而归。但惜禾苗,无日不思阴雨;更愁亲友,此时尚在炎方。正是农夫心里如汤滚,公子王孙把扇摇。
果然好热!那陈员外早早洗了一个澡,吃了些凉酒,向南窗卧榻上睡一睡,独自一个,不觉大酣起来。那三元在地下耍了,独自个一步步的走到床前。听了酣声,嘻嘻的笑,手中拿著一把小小裁纸利刀儿,见员外肚皮歇歇的动,三元把手在上边蒲蒲摸摸,把刀在脐眼上搠了又搠,搠得员外睡梦中觉得肚上痒,祇说是蚊虫之类来咬他,把自己之手,在肚皮重打一下,那刀已进肚腹,叫声:「阿哟,不好了」,乱滚下床来,惊得三元哭将起来。
一家人方才听见,一齐走来。祇见员外跌在地下,气已将绝,肝脐中流出血来。大家看时,见一把小刀柄在肚上。速速取出,肠已断了。安人哭将起来,何立夫妻、小二夫妻、家中使女,一齐放声大哭。但不知何人下此毒手,拿著他死也不饶他。安人道:「不可猜疑,我昨夜梦见那年吴胜长官,拿一把小刀,望员外肚上一刺,把我惊将醒来,恰是一梦。」小二听了,心知冤枉,道:「冤冤相报,不必哭了。」即时置了棺木,一应丧仪,俱照乡绅家行事。把小二、三元做了孝子,七七诵经,出殡埋葬。
三年服满,三元已长成七岁了。送上学堂攻书。几年之间,把四书五经俱读完了。到了十五岁,诸子百家,通鉴性理,烂熟如流,文章下笔生花,把新生兄弟教训得文理大通闲空时,在空地上轮枪舞棒,与人较力。他又生得长成,梳了发,戴了巾,与同学往来,质气与小二大不相同。小二说话,出口便俗,三元人前常自笑他。小二怀恨在心,常吃酒醉下,便在房中把三元骂个不了。这三元在个书馆中,那里知道。
一日,小二又吃醉了,在房中骂:「小畜生,不记得爹娘磨水的时节,穷得一贫如洗。如今把你一家受用,你道这家私是那里来的!亏了我当初谋得这两千银子,挣起的家私。若再无礼,我把你小畜生,照当时十五年前,断送了吴胜的手段,照心一刀把你埋于盘山脚下,凑作一对。看你这家私,分得我的么!」小二妻子道:「甚么说话!小叔是个好人,你为何事吃醉了,便把他来醒酒!岂不闻: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大夫。」
不想次子在房外听见,速忙说与父母。何立夫妻听他骂得古怪,便细细的记得,一字不忘。至次日,到三元馆中,教他至无人密地,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三元沉吟许久,对父亲道:「此话祇做不知,我自有道理。」何立先回,三元心生一计,竟至安人房中问安,就悄悄儿的说:「孩儿夜来得一梦,甚是古怪。梦见一人口称吴胜,十五年前被小二对心一刀将尸首埋于盘山脚下,未曾托生。要孩儿与他诵经超拨。他又说,若不依我,祸及全家。此事不知有无,何不为儿细说。」那安人听了这番说话,道:「儿,句句真的。」便从根至尾说了一遍,道:「原不是员外主意,都是小二行的事。员外死的这一夜,我也梦见冤魂,刺了一下死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鬼是有的,孩儿不可不信。」
三元听说道:「母亲且请宽怀,孩儿自有主意。」三元回到书房,闷闷昏昏,沉吟不语。想了一会,原来小二是凶人,我若不早防,后遭毒手,悔时迟矣。况非我亲枝骨肉,原系家童,我就与吴胜报仇,也是一桩快事。除是经官,方可除此凶恶。口中道:「吴将军,阴灵护我,与你报此一桩大仇,使我生得个法儿,方可行事。欲待告官,又无对证,谁做原告?」又沉吟一会,便笑将起来道:「且打个没头官司,惊他一惊,也可出气。」便提起笔来写道:
告状冤魂吴胜,系浙江义乌县人。在生身为兵士,于万历年间,随征杨应龙,得胜还家,路经本县盘山对门陈小二家投歇,窥金二千余两,顿起凶心,将酒灌醉,夜深持刀杀死,尸埋盘山脚下。一十五年,枯骨难归故土,父母妻儿,倚门号泣。共愤因财而陷命,独悲异地之孤魂。恳乞天台,严差拘恶,陈小二跟同邻里人等,亲提一鞠。探尸有无,人人堪证,除剪凶暴,正法典刑,生死感恩。上告。
一时间写完了,看了又看,道:「必然要准。倘掘出尸首,做定大罪了。」又想道:「罢!这样恶人留他在家,养虎害身了。祇是无人去告,怎么好。」又道:「待我悄地走到县前,见景生情便了。」恰好撞见一个常到陈家来催钱粮的差人,此人也姓陈,一个字也不识得的。三元想道:正好,叫道:「陈牌,有一纸催粮呈子,劳你一递。容谢!」差人道:「小相公,谢倒不必。若准了,就与在下效劳便是。」三元道:「这般一发妙了。」恰好投文牌出来,差人投在里面去了。三元竟回书房读书。
且说知县次日升堂,把一纸呈子上面标著:
此状鬼使神差,该县火速行牌。
去拘凶身小二,同邻验取尸骸。
限定午时听音,差人不许延挨。
若是徇情卖放,办了棺木进来。
那刑房见了,即研香墨,忙展钧牌。便把八句一字不更,写了年月,当堂签了交付差人。两公差听了这般言语,接了牌,飞也似跑到陈家门首。见一个人立在门外,差人道:「请问一声,贵村有个姓陈的么?」小二道:「我这里哪个还敢姓陈,祇有我家了。有何话说?」差人道:「有些钱粮,要他完一完,特来寻他。」小二道:「这般小事,何用大惊小怪。」差人道:「钱粮不多,比较得紧,故此动问。」小二道:「该多少。」差人道:「他府上有个小二官,悉知细底。」小二道:「我便是陈二爹了。」差人见说,一把扭住,一个取出麻绳,夹脖子一套,锁住了。小二骂:「可恶得紧,这钱粮我手上不知完过了多少,并不见这般厉害差人。」那公人也不答他,登时叫起地方道:「陈小二杀人,今奉本县太爷钧牌,著地方里甲,同至盘山脚下,验取尸首有无,要同去回话。」那排邻地方听说这话,吃了一惊,道:「有这般奇事!」小二惊得面如土色,言语一句也说不出了。三元在房中听见,走出来看,何立一把扯定道:「你不可出去。」三元道:「他自作自受,与我何干?况家无二犯,不必多心。」竟出门前。见众人都往盘山脚下,说不知那一块地上埋著。问小二,祇不做声。众人乱骂起来:「你倒杀人,俺们在此陪工夫。还不快说!我们私下先打他一顿,再去见差人说话。他若不说,待我拿去夹他的孤拐,自然说了。」小二见如此光景,料隐匿不得了,道:「不干我事,都是我老官存日做的事,不过在这一搭儿地上。」众人见指了所在,锄头铁锹,一齐动手,掘二尺不上,土泥见了草屑。又去一层土泥,有一卷草席。内中一个胆大后生,去把草席打开,内有个尸死人。一个番转,面色朝天。神色不动半毫。各人口称异事,祇少一口气儿,面貌竟像三元一般无二。众人道:「既有尸首,且不可动。依先掩在土中,禀过太爷,怎生发放。」内中著几个人看守,恐有疏虞,取责不便,差人带了小二,地方竟到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