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吴千里两世谐佳丽(第3页)
早堂未散,一齐跪下禀明。县官道:「好奇异,果是冤魂告状。」便叫:「小二,你谋财害命,理当枭斩。」小二道:「青天老爷,与小人一些也没干涉,俱是老父存日,做了事情。」县官道:「鬼魂独告你,并无你父亲名字,还要抵赖!取夹棍与我夹起来。「正是:
由你人心似铁,怎当官法如炉。
那小二是个极蛮蠢不怕死的赖皮,一夹将拢来,便杀猪一般叫将起来,泣道:「老爷不须夹了,待小人替父亲认了个罪名罢。」县官道:「画招。」著陈家出烧埋银十两八钱,跟同地方卖了棺木,遂把小二重责三十板,上了枷押人牢中。余众皆出衙门。谁人不说好个太爷,真是个转世包龙图,断出这一桩没头的事来。
三元同众回家取了十两八钱银子,公同买了棺木。多余银子,又做几件衣被鞋袜各项物件,央了几个不怕死的艺人,重新抬出,与他穿上新衣,放人棺内,就埋在原处。三元整了三牲酒肴果品纸绽,拜献了吴胜,收到家中。请著地方原差,一众邻舍,谢上差人,酒罢散去。
小二妻子哭哭啼啼,道:无人送饭,哭个不止。三元道:「二嫂,你不须啼哭。二哥成了狱,有官饭吃。我方才拿了三两银子,挽差人寄去与他使用,不必记念。此是冤魂不散,特来讨命,故有此事。或者后来问得明白,出了罪名,亦未可知。你且宽心。」二嫂见他这般说话,住了泪痕。三元又去安慰陈老安人:「事皆前定,不必愁烦。我自常寄银子与他使用,毋烦记念。」这也不题。
且说盘山村有一人家,儿子患了邪症,医不能效,是著鬼一般。在家中跳来跳去,父母把他锁在冷房,求神卜问全无分晓。林中有一术士能召神仙,悉知过去未来之事。一家斋戒致诚,接了术士,演起法来。请得吕祖降坛,写出此子患了风邪,入了心经,故有此症。随写仙方,几品药饵吃下,即时痊可。三元闻知,与家中说了道:「一齐斋沐了,明日接了术士回家,请仙卜问全门祸福。」家中一齐欢喜。
到次日在家点起香烛,列于后园静室。请了术士一同拜祷,烧了几道符,须臾盘中仙乩乱动。一家跪在地下道:「求大仙书名。」乩上写道:
我那会晓谈天,我也懒参神。我不戴进贤冠,我不爱西子妍。我不受礼法苛,我不喜俗人怜。散发荷花长林下,有时箕踞王公前。谁知白也诗无敌,清平调里教人言。为受人间青紫累,不得长安市上眠。则如今意气依旧翩翩,须知世上有荣枯,洞前碧草自芊芊。回忆少年事,何故苦留连。羞杀了玉儿捧砚,羞杀了名妓持笺。跣足科头寒松侧,浪足迹飘篷云水边。袖里《黄庭经》两卷,石上王乔药一丸。诸真自我为后隽,狂夫放旷谁敢先。沽一盏,几千年,金茎玉露春饶足,囊中不愁无酒钱。失了笔墨债,尚惹风月缘。最喜是诗酒,头痛杀谈玄。莫笑李白心太癖,人生若个地行仙。
篷莱散吏李太白书。
大家方知是李太白大仙下坛,一齐下拜。三元忙吩咐开陈年花露酒奉献。乩上写道:
陈三元听判。汝前世乃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名唤吴胜,身充行伍,随征杨应龙。祇合取了本等之银,归家完婚,孝敬父母方是。一时间起了念头,往阵亡诸士身边,搜取银两,起了贪心,阴魂暗怒。所以投到此间,借陈二之凶,消众魂之恨。陈栋因此致富,将你借何立妻腹,转世承召陈门,还你本利。陈栋不合从谋,已遭腹伤而死。陈二见财起意,将来报应分明。吴胜生身父母,亡过多年。尔未婚妾张氏,为公姑身故,过门殡葬,知尔阵亡,守制在家,不肯他适。夫妻缘分,非比其他。五百年前篮田种玉,夙缘未了,世世牵连。速取完姻,后有好处。陈母老愈康宁,何氏夫妻、次子,正在极乐世界矣。呵呵,吾退。
那乩便不动了,三元又惊又喜,化纸谢了术士,送出大门。陈安人与三元商议曰:「方闻神仙之言,令人毛骨竦然。既有姻缘前生所定,不可迟了。即当遣人到彼打听明白,迎娶来家,早完大事,侍我老身边好放心。」何立道:「这也下难,此处离金华不上十日路程,待我去打听明白。带了盘缠,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有何不可。」安人喜道:「极好。」即时三元收拾起二百两银子,付与父亲何立,即便起行。
一程竟到义乌县。问起吴家缘由,人俱晓得。悉道:吴胜阵亡,其妻不嫁,真个是节女。何立道:「吴家住在何处?」回道:「桥西曲水湾头柳阴之下,小小门儿的便是。」何立别了,竟至门首,叩了一下,祇见里面问道:「是谁?」何立道:「开门有话。」那门开了,恰是一个女子,有三十余岁光景。生得:
花样娇娆柳样柔,眼波一顾满眶秋。
铁人见了魂应动,顽石如逢也点头。
何立作了一个揖道:「宅上还有何人?」女子一头往内走,回道:「有老父在此。」说罢进去。祇见须臾之间,一个老儿出来,有五十多岁的人了。施了礼,坐下问道:「足下何来?有何见谕?」何立道:「在下是江右人,有桩奇事,特来面奉相报。」即将太白仙乩之事,一一细说了。那长者道:「是了,半月之前小婿托梦,其中事故一些不差。小女也得一梦,与兄之言相合。数皆前定,不可相强,既承远顾,还有何教?」何立道:「特具礼金百两奉请令爱。到做亲家完姻,恳老丈送去,一家过了,以尽半子之情。」张老官见说十分欢喜,又见里面走出一个小后生,拿了两杯茶,放在桌上,上前施礼,两边谦让。张老官道:「是小儿,不须让谦。」作了揖,同坐吃茶。何立取出礼银,送与张老。张者道:「原媒已没多年了,如何是好?」何立道:「祇须你老人家作主便是了。何必媒人!祇求早早起程方好。船只盘费皆俱,不须费心。妆奁衣服,件件家下俱有。祇须动身早行便了。」张老收了银子,与女儿前后一说,即忙办酒,请著何立。一面接了同胞兄弟,将小小家庭付托掌管。次早收拾停当了,同儿子女儿一齐下船。投江西而来。
不须几日,已到本县。何立上岸回家去说,张家三口住在船中等著。何立回到,把前事备陈一遍,各各欢喜。恰好次日黄道吉辰,登时吩咐治筵相等。请亲房邻友,一齐都到,迎亲鼓乐喧天,进接新人,礼行合卺。几日酒筵方散。
不题他夫妇快乐,且说小二在监,闻知三元做亲,自身受苦,心下十分气苦,染了牢瘟,一命亡了。狱卒到家来说,妻子听报哭得不住。三元闻知,随即唤了妻弟张二舅,同至县中,卖棺木之类,托人好好送出监门下材,抬至坟上安葬。小二妻子亦到坟上哭送。其间多亏张二舅竭力相帮,小二妻子十分感激,三元心下自不过意,买些冥礼,家中看经祭奠,戴孝安灵,悉如孝子一般。小二妻心下倒也欢喜。过了百日满后,诸事都妥贴了。
一日,新娘子与丈夫道:「今二舅尚未配婚,我看二嫂寡居,青年貌美,必然要嫁。不若将他二人为了夫妇,有何不可?」三元想道果然倒妙。一面与安人说知,连声呼好。忙取通书选日,择于二月二十日戍时合卺。安人道:「如今还是正月。到十二还有二十余日。到了慢慢的打点起来正好。」二舅已知,看得二娘十分中意。二娘也看上二舅,比前夫小二,大不相同。自此两个相见,眼角留情,看看好事近了。不期安人一时病将起来,眼药无效,十分沉重。一家儿大小不安。那里还提起他们亲事。指望到十二好将起来,不料越发沉重了。
二舅心中十分不快,不觉天色已晚,吃了些酒道:「且去睡罢。」上了床要睡,那里睡得著。想道:「不然此时堂已拜了,将次到了手。可惜错过这个好日,不知直到几时。」长吁短叹个不住。走起床来小解,见月色清朗。他重穿小衣,向天井中看月。信步儿走到二娘房前,一看,见房中灯火尚明,走到窗前缝中一望,不见二娘。把眼往床上一张,帐儿挂起的,又不见。心下想道在安人处看病,未曾回房了,去把房门一推,是掩上的。二舅笑儿道:「不可错了好日。」竟进了房,把门掩上。走到床后一看,尽可藏身,他便坐在背后。祇见二娘已来了,把门拴上,坐在灯下呆想。二舅于帐后看得明白,祇见坐了一会,解开衣服吹灯就寝。叹了一口气,竟自睡了。二舅想道:「且慢,倘造次一时间惊了,叫将起来,不成体面,待他睡了方可。」一步步挨到床沿,把身子进帐内,悄悄而听。那二娘微有鼻息,二舅轻轻倒身就睡在头边。心中按纳不住,想道:「总然是我的妻子了,料他决不至叫呐田地。」大了胆,轻轻扒在二娘身上。隔开两腿,到彼地位,耸将起来。二娘惊醒,道:「不好了,是那个?」二舅附著耳道:「是我。恐可惜错了好日,特来应应日子。」二娘道:「你怎生得进房来?」道:「你未来,我已在床后坐等了。」二娘道:「莫非有人知道?」二舅道:「放心,并无人知觉。」二娘道:「少不得是你的,何必这般性急。」二舅道:「一日如同过一年,怎生熬得。」两个说明了,放心做事。弄得二娘浑身不定,叫道:「有趣难当,从来不知这般趣事。」二舅见说,高兴之极。道:「我与你天长地久,正好欢娱。」不觉一泻如注。二人酥酥睡了。至天未明,二舅归房又睡,并无一人知觉。自此夜夜来偷,直至月终,安人痊可。三月内两个择日完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