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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伴花楼一时痴笑耍(第2页)

未晚之际,公子不回。夫人照每日规矩,次第将晚酒送出。王化也不问,竟依前排在梅花树下。柏青拿了这管笛,又如昨夜吹将起来。这晚恰好宜春上伴花楼,耳内听得园中吹响,他便开了楼窗一看,祇见一个戴飘巾绒服的后生,拿管笛儿吹著。宜春这丫头,极口快的一个丑货,便朝著柏青,不管一些好歹。乱叫道:「再吹个我听。」柏青著魔的了,祇道叫他丢下了笛,竟上楼梯。宜春见了,动也不动,不住的看著。柏青竟至窗口,与宜春打个照面。宜春叫道:「王相公,上来何干?」柏青见叫王相公,知是侍儿口角,便起疑心。在这晚是十八了,月色已上,仔细一看,十分丑恶。便朝著宜春面上道:「啐,真著鬼了。」便下梯走。宜春见他啐了一口,便恼将起来道:「我好意叫他,祇道他要这物件,问他为何啐我一口。」想道:「是了!大分是花仙在此,与他有了情。故有梯子靠墙,祇道我是花仙,上来勾当。见了我这般面貌,有些不如意,便奚落我了。不要慌,待我在老爷面前搬他一场是非,方知我的手段!」说罢竟进去了。

且说花仙上楼,见窗儿开了,心下想道何人开的窗。一望,祇见王公子在那里坐著。仙想道:「这呆子祇管在此,恐后来被外人知道怎生是好。不免生一个计较,绝了他念头方好。」正在那里想计,不想柏青早已看见,正是小姐在窗口隐约,竟上梯来,不想下面叫响,花仙应一声去了。柏青走到楼上,见是一个空楼,他悄悄又走到前边一望,方见小姐卧房在前楼。他不敢放肆,道千辛万苦上得楼来,难道又去了不成?」小姐虽然下去,免不得就来,不免在此榻上睡下等他便了。

且说王化见夜深了,不见柏青,叫了几声又不见应,想道大分进书房去了。收拾完备,竟往厨下料理。

这宜春见白公独在前厅看月,他走到白爷前道:「老爷,宜春在小姐后楼,拾了两张字儿,花花绿绿不认得,送老爷看看。」白公接下,倒外书房灯下一看,见《梅花词》是王卞写的。《笛赋》乃女儿笔迹,大怒,叫宜春,宜春恰好又往后楼去,看那窗子关也未曾,早在榻上看见王公子,吃了一惊。连忙又至白公书房,恰好叫著,道:「来了。」白公道:「你可知来甚么?」宜春道:「老爷问,不得不说了。恐夫人小姐要见怪,故不敢说。」白公是个谨慎的人,道:「不妨,我不与小姐夫人知道便了。」宜春道:「老爷,这两张纸是小姐与花仙藏好的。道不可与宜春知道。我听见了故此偷来的。上边想是写我的,不必说了。方才后园王衙笛响,我去开窗一听,祇见王公子傍了墙走到窗前。见了我啐了一声,又下去了。方才去看楼窗,如今他倒高卧在伴花楼上,打酣著哩」。白公吃一惊道:「小姐在那里?」宜春说:「小姐与夫人在房里,宜春不曾上楼。」白公心下想道:「大分小妮子与王卞做下一手了,不必言矣。若一撩乱起来,非惟有玷家门,亦且官箴坏了。且住,我想王卞大胆,竟上楼来,也非一次了。律有明条,夜深无故入人家,非奸即盗,登时打死勿论。也罢,我有家人王七心粗胆大,以杀伐为儿戏,趁此机会,杀了他。把他尸首放在他自己园中。他家又不知是我家杀的,一来绝了后患,二来不露缙绅之丑,此为上计。」叫宜春:「快唤王七来讲。」

去不移时,王七来见。白公道:「你可曾吃酒么?」王七道:「十分醉了,正困哩。闻知老爷呼唤,祇得起来。」白公附耳低言道:「可至伴花楼上,如此如此,回来重重有赏。」王化道:「俱理会得。」白公付了一把宝剑,他竟自悄悄往后楼去了。白公叫宜春:「你不可在夫人小姐前露一些儿话。若知道了,非惟夫人打骂,我亦不悦,断不饶你!今可去伴著夫人,且慢慢与小姐上楼去。」宜春应了一声竟去了。祇见夫人小姐,正在窗下做些针线,全不知一点情由。

那王七去了半个时辰,领了这说话。禀道:「老爷,事皆停当了。把尸首放在梅花楼下,把梯子放好在梅楼。小人走上假山,扒在墙头,闭上楼窗,把楼上血迹揩净,一路并无一点血痕,做得实是干净。求老爷重赏。」把宝剑也还了。白公道:「明早赏你三两银子买酒吃,不可与外人知道。」王七道:「小人虽是粗鲁,这犯法的事也晓得的,怎肯吐露。不须老爷吩咐得。」竟自出去了。花仙与小姐上得楼,已是四更时分,竟不往后楼看了。

且说柏青家下,他父亲在日,是个乡科出身,做到通判任的,也有几千家事。止生下两个儿子。大的纳监尚未推选,回在家下,唤名柏翠;第二子便是柏青。他二人父母双亡过了。因是日家下有人与柏青议亲,特来接他回家商议,一个家人竟至王衙来寻。玉化见说,随引了家人,往书房里来叫,并不见影。王化道:「大分又往花园里去了。」同了来往花园叫,又不见应。家人道:「敢是在你相公那里去了。」王化道:「我相公往亲戚家去了几日矣,不在家下。」家人道:「敢在假山后面大解么?」二人同去,往从梅花楼下过,祇见血淋淋倒在地下!仔细一看,咙喉管是割断的了。家人叫将起来,惊得家中大小一齐都到园中。看见都吃惊打怪的,不知何故被人杀死。柏家之人一径归家,报与大相公道:「不好了!二相公杀死在王衙花园楼下了。」柏家大小都吃了一惊,道:「有何缘故,以至如此?」柏翠道:「王大相公怎么说?」家人说:「那王化回道,不在家几日了。」柏翠道:「人命关天,必须告官方见明白。」即时写了状子,呈在本府。府官见王卞名字,知是同年王羽之子了,便间柏翠:「他是读书之人,为何杀你兄弟?有证见么?」柏翠道:「杀死在王家。虽有证见,何由知之?知府发与该房佥牌去捉。

差人出得府门,恰好王卞探亲而归,路经本府,不题防这桩公案。差人看见,认得王卞,一把扯住道:「王相公,大爷奉请」。王卞道:「是年伯了,有何事见教,待我归家换了公服来相见。」差人道:「老爷也是私服,就在私衙一见。立等有话要讲。」王卞不知情由,一竟进了衙门。

太爷坐在堂上,两个差人扯定禀道:「王生员拿到了,销牌。」王卞方知有何事情,把巾儿除了,笼在袖中,跪在衙下。大爷道:「有人告你,可知道么?」王卞道:「不知。」太爷把柏翠呈状,著门子与他去看。王卞从头一看,吃了一惊道:「柏青乃年侄好友,祇因这几日,往探亲识,不在家下,不知何故被人杀死。」祇见柏翠也来跪下道:「我想兄弟在你家搅扰,或有言语之间,乘怒把他杀死,情是真的。全不思人命关天,怎生下得这般毒手!」王卞道:「差矣!我不在家,毕竟你兄弟有甚么原故,方才是何人杀取,终不然无因而杀得的。」柏翠道:「你如今抵赖,你说是何人杀的?我祇要一人抵命,定要寻你。」太爷道:「且休得乱争,待我慢慢问便罢。」著原差追王家十两烧埋,且买了棺材盛贮,抬上柏家坟上安置。把王生员讨保。柏翠禀道:「太爷,人命重情,怎生讨保?求大爷收监。」太爷道:「不是。一来待他归去,查访个真实情由,或是何人下手,好分个皂白。二来年近了,一时难以问明。待次年灯后,待我与你成招便了。」柏翠想道:「明是年家分上,故意做情。待到开正,我往道里告他,求他亲审,不怕他不抵命。」祇得大家出来了。

王卞到家,夫人大众又惊又苦。王化把连日在花园内,吃酒吹笛原由细说,王卞一时难理会,请了差人地方,买了一付沙板棺材,把柏青好好殡殓。王卞痛哭一场,拜奠一番。柏青大小看见,明知非是王卞所杀。叫了吹手,一如大丧,送出王家门外。因此柏家原要来打碎王家物件,一来王卞母子又好,二来王家人多,也动手不得。又怕太爷作恼,祇得随了棺材,同到坟上安置去了。

且说柏翠又有邻居,唤名吴三,惯在人家播弄是非,一个小人也。便对著柏翠道:「怎不到道里去告他?倒把他在人前夸口,道你是个鳖监生,有何用,自然歇手了。若把我,弄得他家破人亡,到底要他偿命。你若惧讼,我替你去告!把我做了证见,祇说某日拿了几百两银子去纳监,在王家露白,即起不良之心,登时杀取。那时我上前一口咬定,说事是实的,就是不致偿命,银子也得他几千,怎生就这般屁烧灰住了。」柏翠听他这番言语,便道:「兄肯出头借重,老哥容当重谢。」吴三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不用尊驾出头,小弟明早代兄去一告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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