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伴花楼一时痴笑耍(第3页)
王卞祇说太爷做主,且到灯后,不过做些银子把过柏家,将就歇了。那里知道生出这段情由。其日,王卞正去谢太爷释放之恩,出得门来,报道差到了,便走捉到道里。不由分说,就要夹起来。被吴三伶牙利齿,王卞那里对得他过。那道尊是个不明白的官府,定要夹起来,可怜那瘦怯书生,怎当得严刑重拷,祇得尽了招,定了罪,发下本司监了。王化得知,飞也似跑回,禀与夫人得知。夫人大哭,晕去几次。家下大小,无不下泪。王化道:「事已至此,不必哭矣。快打点酒食,送与相公。」拿了银两,同了几个家人一齐进去。大家哭起来。王卞道:「拜上奶奶,不可为我纪念,是我命该如此,你众人与我好好伏侍夫人。」王化道:「不须相公吩咐,待小人在此伏侍,众人且回去了。天色晓了,不可久留。」禁子打发出门,把门上了锁。
且说白公次日闻知,杀死的倒是柏青,闻王卞几日不在。为何词赋又是王卞名字,心下狐疑,看女儿形容,端然处子。况说是王卞入罪,又意在淡然。想道:「莫非误了?」也且不题。
再说花仙得知此事,心里暗想道:「原来吹笛后生唤做柏青。与王相公甚么相干,祇不知为何杀死园中。料王相公又不在家,怎生做出这一件奇事来。」也不在心上。
祇见一日,花仙著宜春往伴花楼去取一件衣服,宜春道:「呵呀,我不去。」花仙道:「你为何不去?」宜春口是快的,又无主意的人,把那前情,犹如鬼使神差的一般直流了出来。花仙听了道:「冤哉,冤哉!可惜王相公无辜受罪。真是我害了他也。」宜春道:「为何老父说字纸上有王卞名字?」花仙道:「亦是我害他也。」宜春说了一番,竟自去了。花仙到晚上楼,与小姐将自己唤了柏青并宜春告诉家主、著王七杀死、置尸梅楼、陷王公子情由一说,小姐埋怨道:「甚么要紧,这样作呆。柏青死也是该的,害了王秀才,妾心何忍?显些儿把我名节沾污了。那王老夫人止得这位公子,又不曾婚娶,绝了王家后嗣,皆汝一身之罪矣。」花仙道:「小姐不须埋怨。自古道,男女虽别,忠义一般。此事原因我一时作戏而起,岂惜一身,而陷无辜绝嗣乎。」小姐说:「据你之言,为今之计如何?」花仙说:「小姐,事虽未成,岂可轻说。我自相机而动便了。」
且说过了除夜,便是新正,家家圆节,处处笙歌。恰值本府太爷到白衙贺节,家人报将进来,白公穿了公服,出外迎接。花仙闻得太爷乃王公子年家,甚是为著公子的,起了一点真心。他便走出厅来,全无忌惮,一膝儿跪在太爷面前,道:「侍女花仙,有事禀上。」他将闻笛掷果之意、宜春之怨、王七之谋,细细的说了一番,道:「原是因妾之戏而引柏子之狂,罪在于奴,实与王公子无辜。妾之一死允当。若移祸于良善,妾实不忽也。乞老爷将奴抵罪,放了王公子,则牢无屈陷之囚,实有再生之德。」太爷见说,立将起来,口称:「难得,难得!既如此,我即同你见道尊,你不可改移方是。」花仙道:「出于本心,怎敢改移。」白公见了,祇得无奈,凭他去了。
太爷随即换了素服,进了道中,将前事细陈一遍。道尊叫花仙,一一问明,竟唤柏翠当堂说了一番:「这是你兄弟自取之祸,与王卞无干。」柏翠道:「老爷,这是王卞买出此妇来,故意遮饰。」道:尊道:「胡说,谁肯将刀割自己之肉?」便道:「花仙,你如今是个正犯了,可画了招,到牢里去坐。」花仙慨然道:「自然之理,何必再言。」该房即将原卷登时画了供状,即时取出王卞,当堂释放宁家。花仙发入女监坐下。这王卞也不知甚么来由,太爷与道尊将花仙之事一一说明。喜得王卞连忙叩首,去了枷锁出了衙门。
王化飞也似告知夫人。母子重逢,又苦又喜,一家门感激花仙。「身居女流,有些意气。我必然代他奏闻,出他之罪。」
祇见白公闻得王卞回了,祇得上门来请罪。王卞道:「这是晚生命该如此,与老伯何干?」白公见他忠厚,况见他才貌,便道:「向闻未有尊眷,可曾有了么?」王卞说:「尚未。」白公道:「若不弃嫌,愿将小女赎罪。」王卞喜道:「祇是不敢高攀。告过老母,央媒奉恳便了。」说罢,作别起身。
王卞进内,与母亲道其来历,夫人欢喜。「向知小姐贤慧,不可惜了这般姻缘。」恰好苏李二友来,一来贺节,二来相望。夫人便央他二人为媒。二友欢喜道:「这是因祸而致福了。」王卞即时回拜白公。次日,二友往白处议亲,一说一成。择日下礼聘定了,尚未成亲。
这花仙在监里,小姐不时送酒食、送盘费,不必言。王公子感他有此侠气,不时著人去望他,这酒肴日日著王化送去,这花仙倒也自在。
且说其年秋试,王卞入了三场,中了举,同春场又中了进士。观政时,就上一本,为花仙戏言陷大辟,圣上发部知道刑部复一本,柏青以深夜无故入人家,应死无疑。然戏言之情,事属暖昧,相应豁免无疑。圣上竟批著本处抚按速出。花仙得放归家,合门欢喜。
王卞选了大理寺评事,归家完婚。与母亲议曰:「花仙女子为情至此,孩儿不忍忘他。乞母亲聘为次室,不在他为孩儿这番情义。」夫人大喜,遂央了苏、李二人到白处说,白公有甚么推辞。遂一同送礼,择日双双过门,成其大礼。诸亲六眷,无不称其好,柏翠也来称圆。酒筵之间,与王进士道:「前事在晚生竟已歇了,有一光棍吴三自己出头,又惹这番得罪。」王卞道:「既有这般恶棍,何不早言。留在世间,害人不浅矣。」说:「知道。」酒筵各散。归房来看二位新人,真似一对嫦娥降于凡世。王卞感激花仙道:「哪一人是二夫人?」花仙微笑而已,王卞道:「怎么有这般侠气,使我好感激也。」花仙道:「若无那日,怎有今朝。」三人又吃饮团圆酒席,同归罗帐。一箭双雕,可谓极乐矣。
次日,拜了按院,递了吴三访察。即时提去打了八十板,尚不肯死,毕竟拖了牢洞。
看这一回小说,也不可戏言,也不可偷情,也不可挑唆涉讼。行好的毕竟好,作恶的毕竟不好。还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八个字,无穷的受用。
总评:
梅花三弄,浪思断送。佳人纤手一招,反落狂生之魄。伴花楼上,笛韵与孤魄齐飞。知府台前,侠气并冤词炳朗。轻薄子固当如是,俏丫头亦复何辞。人弄梅花耶,梅花弄人耶;笛断送人耶,人断送笛耶。这妮子之头到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