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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李月仙割爱救亲夫

苦恋多娇美貌,阴谋巧娶欢娱。上天不错半毫丝,害彼还应害已。

枉著藏头露尾,自然雪化还原。冤冤相报岂因迟,且待时辰来至。

书生王仲贤,字文甫,年方二十五岁。他祖上祇因俗累,倒住在浙江安吉州山中,取其安静。他祖宗三代,俱是川广中贩卖药材,挣了一个小小家园。王文甫在二十岁上,父母便双亡,妻房又死,家中没了人。止有他父亲在日,有一邻友姓章,与伊父十分契合,一时身故了,家贫如水。文甫父亲一点好心,将出银子,卖办棺木盛殓殡葬,倒似亲人一般。留下一个儿子,止得一十二岁,唤名章必英,并无亲戚可投,就收留了他在家与仲贤伴读,故此王文甫早晚把他作伴。不期王文甫过了二十五岁,尚然青云梦远,想到求名一字,委实烦难。因祖父生涯,平素极俭,不免弃了文章事业,习了祖上生涯。不得其名,也得其利。就与必英在家闲住,心下想到:「年将三旬上下,尚无中馈之人,不免向街坊闲步,倘寻得标致的填房,不枉掷半生快乐。」

出门信步,竟至城东。祇见小桥曲水,媚柳乔松,野花遍地,幽鸟啼枝,好个所在!正称赏间,竹扉内走出一个二十二三岁美妇来。淡妆素服,体态幽闲,丰神绰约,容光淑艳,娇媚时生。见了王文甫,看了一眼,掩扉而进。王生见罢,魂飞魄散,心下道:「若得这般一个妇女为妻,我便把他做观音礼拜。」又伫立了一会,并不再见出来,怏怏而回。

事也凑巧,恰好撞一惯说媒的赵老娘。文甫迎著问道:「此处有个妇人,不知他是何等人家?」媒人道:「是了,那女娘三年前丈夫死了,守制才完,唤名李月仙,年方二十三岁。公姑没人,父母双亡。并无一人主婚,祇是凭媒而嫁。人无男女拖带,倒有女使相陪,唤名红香,有十六岁了,倒也俏丽。待老身打听便了。」文甫听说,十分羡慕,叫道:「老媒人,烦你就行,妥不妥,专等你来回话。」那老媒道声何难,竟去了。

文甫一路上千思万想,自叫道:「祖宗著力,作成儿孙。娶了这个媳妇生男育女,不绝宗支方好。」恰好才到家中,女媒随后已到。文甫道:「为何这等神速?敢是不成么?」媒人道:「实是烦难。说来可笑,他一要读书子弟,二要年纪相当,三要无前妻儿女,四要无俊俏偏房,五要无诸姑伯叔,六要无公婆在堂,七要夫不贪花赌博,八要夫性气温良,九要不好盗诈伪,十要不吃酒颠狂。若果一一如此,凭你抱他上床,还道:财礼不受的。」文甫道:「妈妈,别人你不晓得,我是这几件,一毫也不犯的。怎不能与他说?」媒人道:「我自然便说一毫也不相犯,仙娘十分欢喜。他道媒人有几十家,日日缠得厌烦,你快去与他家说了,成不成明日回话,故此急急跑来的。」文甫道:「相烦妈妈明日一行,虽不要我家财礼,世上也没有不受聘的妻房。」随上楼取了一对金钗、一对金镯,又取了三钱银子代饭,道:「妈妈与他甚近,恐明日又劳你往返,就送了去。明早成亲便了。」媒人取了道:「多谢官人。」竟自去了。一夜无眠。

次日,著必英唤了厨子,请了邻友,家中一应齐全。看看近晚新人轿已到家,夫妻拜下天地祖宗,诸亲各友,归房合卺。将近三鼓,酒阑人散,文甫上前笑道:「新娘,夜深了,请睡罢。」一把扯他到床沿上,双双坐下。文甫便与解衣。月仙忙松钮扣,即上前把口一吹,灯火息了。文甫与他去了上下之衣。正是:

两两夫妻,共入销金之帐;双双男妇,同登白玉之床。正是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久旷花间乐事;多情浪子,重温被底春情。鳏鱼得水,活泼泼钻入莲根;孤雁停飞,把独木尽情吞占。娇滴滴几转秋波,真成再觑;美甘甘一团津唾,果是填房。芙蓉帐里,虽称二对新人;锦绣裳中,各出两般旧物。

夫妻二人十分欢喜,如鱼得水,似漆投胶。每日里调笑诙谐,每夜里鸾颠凤倒。且说媒人赵老娘走来,月仙见了,称谢不已。因丈夫得意,私房送他五两银子。那老娘感谢不尽,作别而去。夫妻二人终朝快乐。正是:

万两黄金非是富,一家安乐自然春。

一日,夫妻两个闲话。祇见章必英走进来道:「大哥,外边米价平空每石贵了三钱。那些做小生意穷人,莫不攒眉蹙额。我家今年那租田,自然颗粒无收的了。那栈中之米,将次又完。也可籴些防荒方可,倘然再长了价钱,倒吃亏了。」月仙道:「天才晴得一个月,缘何便这般腾涌.」文甫说:「倘然天下下雨,荒将起来,那衣衫首饰拿去换米也不要的。」月仙道:「难道金银也不要?」文甫道:「岂不闻贱珠玉而贵米粟。金银吃不下的,故此也没用处。」便道:「今日偶然说起,若还荒将起来,我们四口儿就难了。」月仙道:「寻些活计,可保荒年。」文甫说:「我祖父在日,专到川广贩卖药材,以致家道殷实。今经六载,坐食箱空,大为不便。我意见欲暂别贤妻,以图生计。尊意如何?」月仙道:「这是美事,我岂敢违。祇是夫妻之情,一时不舍。「文甫说:「我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即便回来。」便将历日一看,道:「后日便宜出行,我就要起身去了。」即上楼收拾二百两银子,雇了脚夫,挑著行李,与妻别了。月仙见丈夫去后,他祇在楼上针线。早晚启闭,有时自与红香上楼安歇。将必英床舖,在楼下照管。

这必英正是十八岁的标致小官,自然有那些好男风的来寻他做那勾当。终日在妓家吃酒贪花,做那柳穿鱼的故事。他一日夜静方归,大门已闭,叩了两下,月仙叫红香说:「二叔回了,可去开门。」红香持灯照著,开了大门,进来拴了。必英带了几分酒态,见红香标致,一把搂住。红香大惊,欲待叫起来又不像。把双手来推,必英决然不放,定要亲个嘴儿。红香没奈何,祇得与他亲了一下,上楼睡了。次早,红香又先下楼煮饭,必英下床,走到身边,定要如此。红香强他不过,祇好任他扯下裤儿如此。月仙下楼走响,连忙放手。自此二人通好。

那时序催人,却遇乞巧之期。必英与红香道:「今宵牛女两下偷期,我你凡人,岂虚良夜。今晚傍著黄昏,我把笼中之鸡,扯住尾毛,自然高叫。大娘不叫你,便叫我,你可黑里下来,放了鸡毛,你即上去把门掩上,我便来与你一睡如何?」红香笑道:「此计倒也使得,若被大娘听见如何?」必英道:「决不累你。」不觉金乌西坠,巧月在天。怎见得七夕,有词为证:

新秋七月,良夜双星。兔月侵廊,揽余辉而尚浅,鹊桥驾汉,想佳期之方殷。于是绣阁芳情,香闺丽质,嫌朝妆之半故,怜晚拭之初新,井舍房中,齐来庭际。倩莲花为更漏,呼茉莉作秋娘。设果陈瓜,略做迎神之会,穿针引线,相传乞巧之名。每款款而宣言,时深深而下拜。聪明如愿,富贵可求。莫从服散良人,且作知书女子。家家尽望,愁听鼓吹之音;处处未眠,闲话灯明之下。既而星河惨淡,云汉朦胧。天孙分袂,夜雨倾盆。更理去年之梭,仍抚昔时之輴。凤仙暗捣,龙脑慵烧。云情散乱未收,花骨歌斜以睡。无情金枕,朝来不寄相思,有约银河,秋至依然再渡。见人间之巧已多,而世上之年易掷。俪山私语,此生未定相逢,萍水良缘,百岁无多厮守。松老犹能化石,金钱岂易成丹。安得不思荡子夫妻,而惆怅愁人风月。

月仙设著瓜果,摆下酒肴,于楼下轩内,著红香接了必英,道:「二叔,你哥哥不在家,可将就做个节儿罢。」月仙在左,必英在右坐下。红香斟酒,月仙说:「此时你哥哥不知在何处安身?」二叔说:「大分在主人家里。」月仙酒量正好一杯儿,因香甜可意,吃了两杯,便道:「二叔慢请,我醉了。」必英想道:「若是醉了,我两人放心做事。」便将酒壶在手,斟了一杯道:「嫂嫂再请一杯。」月仙道:「委实难吃。」必英道:「教我怎生回得手来。」月仙无奈,拿来唅了一口。欲待放下,恐残酒被必英吃了倒不便,拿上手,直了喉咙,哈个无滴,道:「红香,你待二叔吃完。收来吃了,早早上楼。」月仙脸上大红起来,一步步挨上了楼,脱衣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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