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李月仙割爱救亲夫(第4页)
文甫在监有半年光景。亏月仙红香卖东卖西,苦苦支吾。连床帐不留,俱皆卖完。可怜铁桶样的家私,弄得寸草也无。夜间月仙睡于楼板之上,住的房屋贴了出卖招头已久。买主打听得是个窝家,恐防贴累,谁人敢买,各药店贩客,有那好的人,见文甫日常为人忠厚,多少送些还他。有那不好的人,连望也不来一望。那些亲友一发不敢上门。可怜月仙、红香二人,省口儿供给文甫。两口儿耽饥忍官,有早无晚,又不敢在文甫面前说破,教这两个女流如何支撑得过!祇得呜呜咽咽,痛哭而已。
一日里实然无米。自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没东西变卖,怎得碗饭送与丈夫。心如火焚,泪如泉涌,二人想了一会,无计可施。自古人急计生,红香道:「奴有一言,未识大娘听否。不若将奴转卖人家,得些银子,将来度日。若是守株待兔,再饿几日,三人尽做沟渠鬼矣。实实难舍主母,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了。」月仙听罢,大哭起来,道:「红香,承你好情,叫我如何割舍得你。」红香道:「大娘放出主意,与其死别,莫若生离。日后相逢,也未可知。祇虑主人无人送饭。」月仙哭道:「免不得我出头露面了。」
正是天无绝人之路,恰好门首那赵媒婆走过,听见王家哭响,推进门来一看,月仙见是他的原媒,住了两泪,扯他在水缸上坐著,自己坐于烧火凳上。媒婆看了月仙道:「可怜,可怜。当时花枝儿般一个美貌佳人,弄得这般黄瘦了。」月仙道:「我家被人扳害,弄得一贫如洗。今日饭也没得吃了,你可知么?」媒婆道:「满街皆说过了。你家毕竟有何仇敌唆使。以至于此?」月仙将欲卖了红香原由一说,媒婆道:「事有凑巧,凌湖镇上,有一当舖汪朝奉。年将半百,尚无子息。孺人又在徽州。偶然来到本州遇见我,请我寻一女子,娶为两头大。若是红香姐姿貌,准准有二十多两银子。老身正出来为他寻觅,今府上这般苦楚,当日怎么待我,难道今日又去作成别家。我去接了朝奉,即日人钱两交如何?」月仙愁容变笑道:「多累妈妈,救我三人性命。」媒婆一竟出门。不多时同了汪朝奉,竟到王家,见了红香。也是前缘宿世,就取出聘礼三十两,送与月仙收了。道家中无物奉陪,望乞包容。朝奉道:「这是不须费心,但今日尚不便奉迎。明日唤下船只,方来迎娶。」说罢同媒人去了。
红香道:「事不宜迟,快将银子出来,买些柴米,炊起饭来,送去大爷。领你熟了路径,明日你可送饭。」说时慢,正时快,即时二人竟到牢中。夫妻一见,抱头痛哭,实是伤心。囚人狱卒,也都惨然。文甫住泪道:「贤妻,你今日为何自来?」月仙将日问无米、红香发心,卖与徽人之事,细细说出。三人哭做一堆。众人劝住了。文甫道:「贤妻,你来送饭,我心不安。况出头露面,甚是不便。此间有例在此寄饭者,每日纹银四分,三餐饱饭,实是便事。」月仙随将银子都与丈夫。文甫道:「祇取一锭在此,余者你拿回去,慢慢使用。如我要时,寄书来取。你下次确不可再来。」月仙交与一锭,余者藏在身边。祇听得耳边一声「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官人来查点,要上锁了。」二人祇得痛哭而回。一夜里啼啼哭哭,不觉天明。
早早轿儿已到,媒婆同徽人来接。红香大哭,那里肯去。月仙牵衣不舍,媒婆再三催促,祇得含泪拜别,登轿而去。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月仙大哭一场。孤孤单单,寂寞的可怜。
按下王家苦楚,再讲黑心章必英。自从害了文甫,指望重到王家,快乐几番。心痒欲行,被李禁头再三劝住道:「那文甫被你害命,怨恨入于骨髓。祇说你还在广东。若知道你在此,即时扳出你来,同做无头之鬼,怎生是好!你且不可性急,再待几时,包你那仙娘把你长久快活便了。」二官道:「我一夜如同过一年,教我如何打熬得过。」李牌道:「他才卖使女,身边尚有银子。再过年余,等他完了,我不与饭吃,他饿不过,待我劝他卖了妻子,自然依允。那时我做媒人,或嫁张三李四,随我说了一个,你打点三十两银子,准备做亲便是。人前切不可露一点风声。若走漏消息,非但事之不成,为害不浅。」二官笑道:「祇是等不得,如之奈何。」李禁想一会道:「你要早成此事,也不甚难。祇是我之罪孽越重了些。也罢!为人须要澈快。整一东道在妓家,下午我同一人来领情。包你明日就有下落便了。」二官道:「真个?」禁子道:「我何曾哄你来。」二官满脸堆笑,叫道:「好哥哥,我在王老二家专等便了。」早已置办端正。
恰好看李引了一人而来,唤名张八,是个神手段的宿贼。窃人钱财如探囊取物,极有名的。同进了妓家,王老二出来相见,四人坐下竟吃酒。至半酣,二官扯了李牌,到静处问道:「张八是何等样人?请他何干?」老李道:「是个六十五。祇因月仙这时还有银子,不能就计。今夜看他偷取,三股均分了他。没了银子,方才上钩。」二官笑道:「若得我二人成就,双双上门叩拜。」老李道:「差矣,倘事成之日,还须生一计较,朝出暮归,使月仙认你不出。直待情深意笃,那时方可说明。还须一面把文甫动了绝呈,那时才稳。岂可说双双上门言语!你年纪小,好不知厉害哩。」二官道:「他向来喜我的,料没其事。」老李道:「不是,万一被文甫得知了怎处?何放心至此!」二官说道:「哥哥说得是。」二人依先坐下,大呼大叫,吃了一会。夜已三更时候,李禁道:「此时是数了。我在此睡,你们去罢。」二官同张八起身,出得门来,两人心昭。领到月仙门口,门已闭了。将门一撬挨身而入,将火绳一照,竟至楼门,略施小法,挨身竟入。又照一遍,并无箱笼床帐。祇见妇人睡在楼板之上,听得酣呼,想他睡思正浓,将手轻轻的一摸,恰好命该如此,被贼拿了就走。出得门来,见了二官,将物与他拿了。天色将明,二人竟到妓家,会了老李,安排早东,将物三股均分。
且说月仙天明起身,见楼门撬下,吃了一惊。慌忙寻银子,已不见了。颤得口中不住的响。找了一会,哭将起来,骂道:「狠心天杀的,害我性命也!」哭了一场,想道哭也无益了。不若见我丈夫一面,说明此事,回家寻个自尽罢了。即时梳洗完成,含啼拭泪,失了大门,啼哭而行。
不多时,到了衙门。李禁先在衙前,明知此事,故意问道:「娘子为何早早而来?」月仙见问道:「一言难尽,望乞引见拙夫一面。」老李开了牢门,引他入内。文甫远远看见妻子来得恁早,是又苦又疑。月仙近前,哭一个不住。禁子道:「大娘子有话说,哭之何益!」月仙将夜间失去银两之事,说了一遍。文甫哭道:「老天!不想我夫妻二人,这般苦命。指望卖了使女,尚可苟活年余,谁知绝我夫妻二人性命。好苦楚!」月仙哭道:「奴家嫁夫数年,指望白头偕老,永接宗枝。谁知到此地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奴今没法了,从此别你,归家寻个自尽,永不得见你面矣。」说罢,大哭起来。文甫双泪如雨,口不能言,抱住了不放。李牌劝道:「娘子差矣,自古蝼蚁尚且偷生,为人岂不惜命。你若要寻死,丈夫性命,岂能独活乎,古人道得好,好死不如恶活。我有一个良法,你二人俱存。守得一年两载,遇著清官明察,或是恤刑,那时诉出屈情,出了罪名,夫妻或有相见之日。为何起此短见念头。」
文甫住了泪,道:「李牌有何妙策,使我二人两全?快快说出。」李禁道:「将娘子转了一人,得些聘金,岂不是二命俱存。」月仙道:「钱财事小,名节事大。」李牌道:「此话不是了。若是背夫寻汉,或夫死再嫁,为之失节。今日之嫁,是谓救夫之命,非失节之比。你若依我之言,我有一亲戚乃忠厚人家,我为说媒,待他出礼银三十两,竟将此银交与我收。每月生利一两二钱。每日供养不缺,本钱不动分毫,靠天地若有个出头之日,那时再将本钱一一奉还,赎令正团圆。岂不是个美计。」文甫道:「倘不能出狱,死在此间如何?」李牌道:「稍有长短,我将银交还令正。待他断送了,你经筵祭葬,岂非生有养而死有归,周全丈夫生死,可与节义齐名。岂比失节者乎!」夫妻二人,听他说了这些话,俱俯首沈吟。月仙暗想:「李禁说那失节之言,三般俱是我犯了。」心下十分惶愧。文甫呼道:「贤妻,牌头金玉之言,实为再生之德。说不得了,若能如此,你我可保无虞。倘然短见,我命休矣。」众人道:「若果有出罪之时,夫妻还有重圆。若是大娘子短见,其实不是。」李牌说:「夫妻乃前生定的,该生离死别,由不得人做主意。你今算计已定,我去与你说了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