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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第2页)

棠梨花底哭声闻,纸作钱灰伴蝶群。

间却蓝溪先垄在,年年看吊过山坟。

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饭,依先往徐大河头下了船,撑到岳坟湖口住了。男男女女一班儿,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礼。前殿穿到后殿,东廊绕过西廊,出了环洞门,又至坟园里。看了尽忠报国四大字,分尸桧树两边开。又到坟前,看那生铁铸成的秦桧,长舌妻跪在地。又往饲堂内看鳌山走马灯。出了祠外,徐徐的步下船来,重新出了跨红桥,傍著苏堤缓缓而行。说不尽游人似蚁,车马如云,穿红著绿,觅柳寻花,十分有趣。正是:

娇红掩映,嫩绿交加。如西子之浓妆,似张郎之年少。两边笑脸,总是媚人。数尺柔枝,已堪藏鸟。步步怜香不去,时时带月来看。院落深沉,闭平阳之舞杖;楼台彩画,宴少室之仙妹。而净不染尘,恍疑出俗。暖风迟日,若税子之精神;娇鸟游蜂,似留秾之欢笑。巧思引来吹笛,曼声闻是踏歌。固知白昼易消,惟肯坐闲半日。青春最好,决胜千金来降。人意忽逢马上,坠钗去恋香魂。更就花间秉烛,若待世吉无事。难应夏复为春。扑蝶多情,绿树更听黄鸟啭;看花不语,白头非是翠娥怜。

游之不已,难舍难去。那夕阳西下,眉月东生,未免归家,须臾到了昭庆寺前。这月华母亲张氏,要同女儿回家去住,与女婿说了。王有道说:「去耍了几日,便回来是了。」王有道进了钱塘门,独自归家。孟家一班,竟由松木场到了家。

这孟月华在父母家,生生快活,住了十余日,不觉三月十五了。天气闷热起来,他便想丈夫在家热闷,单衣在家箱中,钥匙又在我处,恐怕要穿,一时焦燥起来,未免怨畅著我。忙与母亲言著此事,急欲回家。留他不住,张氏说:「你既要回,待我著人叫轿子,抬你回去。」那里这般样说,心下舍他不得,非他不去唤人,故意把家人小使呼唤出去,一个也不在家。指望留他再住一日。那月华等得好不烦耐,走进走出,心火不安。他家门口是个船坞,祇见空船回到北关门去的尽多。月华心里想道:「我便船里回去,到得门头,天色已将晚矣。我到家中,进城不过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里,有何难事?哪里定要轿抬。」主意定了,自己走出门首,叫了一只空船,计他五十文船钱,进内与母亲说了。张氏要留,再三要去,此日父亲又不在家,又无人送,月华祇取钥匙带在身边,衣箱留在娘处,明日拿来便了。张氏祇得送了女儿出门,祇见船中早有两个女人坐在里面,他要钱塘门去的,顺路搭船。月华见是女人,祇得容他在内,别了母亲开船来了。

那新河塘两岸景致,且是好看,他与那两个女人说些话儿,那船已过了圣堂隘。祇见天上乌云四起,将有雨意。看看乌将起来,把船急急就撑,那雨已是撮得著的了。月华见天色沉重得紧,船已将到桥边。月华想道:「船已到了,此时天色未晚,路上遇著亲戚,体面何存。倘然路上著雨,一发不好意思。算来这雨已在头上的了,此花园门首,尽好避雨。待他落过一阵,料然晴的。想来天黑些也无碍于事。」便交了船钱,别了妇女,竟上岸,走至里边花园门首坐下。

那花园还未造定的,里边都是木值假山,恐被人窃取封锁的。门外有一间亭子,以便行人居住,也未有门。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甚是洁净,地下舖的都是石板。便在阶沿坐著。祇听得一声响,那雨来得好大,扑面吹来。月华把前窗子闭上,好生害怕。事有凑巧,祇见一个年少的书生,也因雨大,一径跑将进来躲避。原把袖子遮著头的,一进亭子放下手来。见了,两下各吃一惊。急欲退出,那雨倾盆一般,进退两难,祇得施了一礼道:「娘子亦是避雨的么?」月华答曰:「便是。」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县学秀才,年已二十四岁了,虽然进学,然而学业浅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亲,见天有雨色急赶来。见雨已大,不能走得上前。见人家有一亭子,一直跑了进来。见有女人在此,心下不安,无可奈何,祇得在阶沿上坐下。此时两个人双双坐著,好似土地和夫人,等人祭祀的一般,也觉好笑。

孟月华见天色黑下来了,那雨一阵阵越大得紧,至于风雷闪电,霹雳交加,十分怕人,懊恼之极。早知依了母亲,明日回来也罢。如今家下又没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闭了城门,如之奈何。又想到:「这个避雨的人,倘怀著不良之心,一下里用起强来,喊叫也没人知道怎脱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转身,就可保全我了。」心中祇是生疑。又想著拾黄金于道途,逢佳人于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时心里就像是打鼓的一般念念不住。道罢,或者前世与他有一宿之缘,也索完他罢了。祇是不可与他说出真实姓名便是。等那雨住越发大了,十二分著急,没奈何稳著心儿坐著。那柳生春把自己道袍脱下,舖在石板上坐著,便问:「娘子府上住在那里?」月华见他问及,心下道:「此人举意了。」故意说:「在城里,远得紧哩。」生春道:「城门再停一会将闭了,怎生是好?月华道:「便是。」

那雨渐渐的小了,一时云开见月。生春把窗子开了,雪亮起来。就听得河口有人走过,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迟一步,也被关在城里了。」月华与生春俱听得的,道:「怎么好。」月华道:「再早晴一刻,也好进城,如今没奈何,祇得挨到开门,方好进去。」柳生春心下怎不起意,他看过《太上感应篇》的,奸人妻女第一种恶。甚么要紧,为贪一时之乐,坏了平生心术,便按住了。往亭子外一看,地下虽湿,也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这妇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边桥上,略坐一坐,待他好著方便。月华见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东张西望,走出亭子,就到地上,喷将出来。有一首词儿,单为就地小遗景像曰:

缘杨深锁谁家院,佳人急走行方便。揭起绮罗裙,露出花心现。冲破绿苔痕,灌地珍珠溅。管不得墙儿外,马儿上人窥见。

解完了,立将起来,自觉松爽了许多。又进内靠著南窗愁怨,想道:「这人不见到来,想是去了。见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来,若得他至诚到底方好。」祇见那人踱将进来道:「娘子,好了,地下已花干。到开城之时,竟好走了。方才桥边豆腐店内起来磨豆,我叩门进去,与他十文钱,浼他家烧了两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子可用了这一杯。」月华谢之不已,生春放在阶沿上。月华取来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还他。

月华自言自语:「好一个至诚人,又这般用情,好生感念。」,去了一会,叫道:「小娘子,城门开了,陪你进城去罢。」月华应了一声,生春取了衣服,穿著好了:「请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后奉陪。」竟像《拜月亭。旷野奇逢》光景。

二人进了城门,月华道:「先生高居何地?」答曰:「登云桥边。娘子尊居在于何所?」答曰:「一亩田头。」生春道:「既然,待小生奉陪到门首便了。」月华道:「恐不是路,不敢劳。」柳生道:「不妨,娘子夜间单身行走,忽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过了仓桥,不觉已到门首。月华道:「这边是也。」连忙叩门,似有人答应一般。生春道:「小娘子告别了。」月华道:「先生且住,待开了门,请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劳了。」一竟走了去。

祇见里边答应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纪一十八岁,唤名淑英,尚未有亲的。那时节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来,听看是何人叩门。祇见月华又叩两下,淑英又问:「是谁?」月华说:「姑娘,是我。」淑英问:「是嫂嫂么?」月华道:「正是。」淑英起拴,开了道:「嫂嫂为何连夜至此?」月华进门,在灯下与姑娘施礼道:「一言难尽。」又问:「哥哥可在家否?」答曰:「他在馆中。」月华拴了门,拿了灯进内坐下,道:「小使们为何不起来,倒劳动姑娘。」淑英说:「想都睡熟的,奴听见叩门起来相问,若是别人,自然他要去开。见是嫂嫂,故此不叫他们了。嫂嫂果是为何这般时候,独自你回来?必有缘故。」月华说:「有一个人同我来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极,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来,与你细说。」二人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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