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第3页)
月华展开床帐,一骨碌扒上床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灵儿,又梦在亭子中。见本坊土地与手下从人说:「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到城隍司去。」醒来却是一梦。想曰:「分明说是柳生,不知那人姓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这一桩事,还是别家的事。」天明走了起来。姑娘进房叫:「嫂嫂起身了,昨夜回来,毕竟为何?」月华道:「姑娘说来好笑,那日天气热闹,我恐哥哥在家要换衣服,一时便要回家。小使叫轿许久不来,我心焦不过,随唤船来,满拟到城门边上岸,走回家罢。船到门头天色尚早,走进城来,恐遇亲邻不像体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紧。即时上岸,一进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个少年撞将进来,见他欲待出去,雨似倾盆,祇得上前施礼。初然我还不慌,向后来天黑将起来,十分烦恼。又恐少年轻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后天晴时节,城门已闭。这番心里跳将起来十分,又恐那人欲行歹事。谁知一个柳下惠,一毫不苟轻觑。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将钱买茶请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诚诚,放在地下。后来开了城门,他又送我到门首方去。」
淑英道:「这个人那里人氏?」答道:「问他说住居登云桥。」淑英又问:「姓名可知么?」月华道:「说也可笑,方才梦睡里,又在亭子上,见一老者,自称本坊土地,吩咐手下道:『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往城隍司去。』」淑英道:「这样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孙。」二人正在相笑,祇见孟家一个小使,拿了一只皮箱,一个果品肴馔道:「娘亲昨晚正要赶来,倒是娘说此时想已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罢。故此五鼓就起来,到得亲娘这里。正要进来,见亲娘和姑娘在此说话,我听见说完了,方敢进来。」月华道:「方才这些话,作可听得全么。」小使道:「亲娘上岸,往亭子里坐。遇见姓柳的,都记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岁,亲娘晓得的,要接姑娘同去看看戏文,叫我与亲娘先说儿声。」淑英道:「原来如此,待我做一双寿鞋送来。」月华道:「你往厨下吃了水饭,回去拜上爹娘,不须记挂。」小使应声,厨下去了。
月华治妆已毕,叫人吩咐些肴果,送与丈夫书馆中。又作一书云:「母亲寿日,可先撰了寿文,好去裱褙,恐临期误事。」王有道见书,方才记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间就回来宿歇。并不知避雨之事。过了两日,又到书馆坐下。月华一日见天下雨,触目惊心,做诗一首,以记其事:
前宵云雨正掀天,拼赶阳台了宿缘。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贞坚。写罢放在房里,不曾收拾,却被淑英看见,袖了回房不题。
不期过了两日,又是四月中旬到来。王有道回家,打点贺寿礼物,料理齐备。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来,著小使先将寿礼送去。轿子到了,二人别了淑英上轿。淑英笑道:「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王有道听见,心下生疑。这话头十分古怪,欲待要说明白了起身,又恐路远,暗想道:「也罢,回来问妹子便了。」一竟抬到孟家。
一进门,有这许多婆婆妈妈伺候,为他家收礼,写回帖子,上帐,忙到下午,方才上席。散祇是半夜,在丈人家歇了,次日清早,祇别了丈人,竟自回了家。见了淑英道:「妹子,昨日何说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这话怎么说起?」淑英说:「原来哥哥还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里,避雨回家这一件事。」有道说:「妹子,嫂嫂不曾与我说来,你可仔细为我言之。」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来,没有轿子,雇船未的。到了门头,天色尚早,恐撞见熟人,坏了体面。上岸在花园门外亭子上坐。不期天雨得紧,有一男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进城,雨又不住,城门又闭。不得已,权在亭中。原来那人是个好人,须臾天晴,他往别处去了。后来五更嫂嫂回来,上床去睡,又梦见往亭子上去,见土地说他见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住在登云桥。」王有道不听这一番话也罢,见说: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骂道:「不贤淫妇,原来如此无耻,我怎生容得!焉有孤男寡女共于幽室,况黑夜之中,不起奸淫的道理!」道:「罢了,罢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实不曾有此事。不信之时,嫂嫂有诗一首,现写著心事。」即时往房里取了出来,递与哥哥。有道看罢,道:「他在你面上说出心事,恐你疑心,故意做这等洗心诗儿。你看看,拼赴阳台了宿缘,还是自己要他如此,丑露尽矣,不须为他遮盖。我决要休他。」淑英下泪:「哥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问嫂嫂,说个明白,便知泾渭。」有道怒冲冲竟到馆中去了。
到次日,写了一封书,著家人拿了,送与孟老爹亲手开拆。家人一自拿到孟家,送与孟鸣时亲手拆开,也不说些别话,祇有四句诗,写道:
瓜田李下自坐嫌,拼向邮亭一夜眠。
七出之条难漏网,另恁改嫁别无言。后写:王有道休妻孟月华。某年四月十六日离照,又画一个花押。鸣时一看,不知其意,女儿为何有离书。月华流泪不言。张氏道:「就是三月十五冒雨回去这一节事,不知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鸣时道:「原来为此,又无暇玷,何必如此。」道:「儿,你不须愁闷,想历久事明,再冷落几日,待我与他讲个明白罢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且说柳生春自从那日回家,埋头窗下,其年正当大比。宗师发牌科考,县中取了送在府间,倒也摸了一名。六月间,又得宗师录取一名科举,意出望外。从此准备进场之事。不移时头场将近,因丧了妻子,无人料理,止得一房家人媳妇,又不在行,祇得自己备下进场之物。到初八日黄昏,正要进贡院唱名搜简,不想家人天吉一时沙子发起来,业已死了。生春两难之间道:「且把他权放在床,待我出场来殡葬他罢。」媳妇祇得从命。
恰好到得贡院中,先点杭州府。柳生春初进科场,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际,一块墨已失了。心慌撩乱,寻了一回,那里追寻。祇得回到号房坐下,闷闷不已。忽见前墨已在面前,心下惊异。天明,题目有了,他初然又难下手。须臾,若有神助,信笔而写,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贡院。到家叩门,祇见天吉在床上一骨碌扒将起来开门,惊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见天吉,吃了一惊,道:「你活了么?」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来唤我进场。说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即时上表于玉帝之前。玉帝即唤杭州夜游神,问道果有其事。现今王有道妻子孟月华夫妻离异。玉帝闻奏,即查乡榜中有海宁孙秀才,前月奸一寡妇,理当革削,将相公补中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远楼下,是小人寻来与相公的。还有许多说话,那今科该中的,祖宗执红旗进场,上书第几名帖。出场的是黑旗,先插在举子屋上。插白旗的都是副榜,余者没有旗的。」
生春听罢,不犯女色,满心欢喜,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发了监军,次日往一亩田一访,果然叫做王有道妻子名孟月华。嗟叹几声,且再处著走了回来。
刚刚三场已毕,那柳生春卷子是张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广聘来的。推官名唤申高,他逐卷细心认取,恐有遗珠。三复看阅,柳生春卷子早落孙山之外矣。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将三十六卷,又加意细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细穷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祇见张字十一号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浑在十四卷内。推官看见,吃了一惊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浑在此间。」亲手丢在地下道:「再仔细一看,不要还有差错。」一卷一卷重新看过,数来又是十五卷,这张字十一号又在里边。想道:「我方才亲丢在地,怎生又在其间。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开再看,实是难以圈批。不得已,淡淡加些评语,送到京考房去。然后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时后放榜,张字十一号竟中了第七十一名。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门生,中第十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