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囹圄中起盖福堂 死囚牢大开寿宴(第2页)
坛里放上每个一钱二分的金戒指十个,使红绒系成一处;又是两石稻米,写了通家
治生的礼帖,差了晁住押了酒米;又分外犒从银十两,叫晁住当了典史的面前,分
犒他衙门一干人众,众人都大喜欢。典史自己看了,叫人把酒另倒在别的坛内,底
下倒出许多物事。那个四奶奶见了银子倒还不甚喜欢,见了那副手镯,十个金戒指,
又是那徽州匠人打的,甚是精巧,止不住屁股都要笑的光景,撺掇典史把晁住叫到
后边衙内管待酒饭,足足赏了一两纹银,再三说道:“昨日监中实是不曾晓得,所
以误有冲撞。我昨晚回来即刻就叫人放出,仍送进房里宿歇去了。拜上相公,以后
凡百事情就来合我说,我没有不照管的。”千恩万谢,打发晁住出来。那些衙门人
又都拉了晁住往酒店里吃酒,也都说已后但有事情,他们都肯出力。
自此以后,典史与晁大舍相处得甚是相知。典史但遇下监,定到珍哥房门口站
住,叫他出来,说几句好话安慰他;又分付别的囚妇,教他们“好生伏事,不许放
肆。我因看施氏的分上,所以把你们都也松放;若有不小心的,我仍旧要上匣了。”
这些囚妇见珍哥如此势焰,自从他进监以来,那残茶剩饭,众婆娘吃个不了,把那
几个黄病老婆吃得一个个肥肥胖胖的。连那四奶奶也常常教人送吃食进去与他。那
个提牢的刑房书办张瑞风见珍哥标致,每日假献殷勤,著实有个算计之意;只是耳
目众多,不便下得手。
过了年,天气渐渐热了,珍哥住的那一间房虽然收拾干净,终是与众人合在一
座房内,又兼臭虫虼蚤一日多如一日,要在那空地上另盖一间居住。晁源与典史商
量,典史道:“这事不难。”分付:“把禁子叫来。”教他如何如何,怎的怎的。
那禁子领会去了。待县官升了堂,递了一张呈子,说女监房子将倒,乞批捕衙下监
估计修理。典史带了工房逐一估计,要从新垒墙翻盖,乘机先与珍哥盖了间半大大
的向阳房子:一整间拆断了做住屋,半间开了前后门,做过道乘凉。又在那屋后边
盖了小小的一间厨房,糊了顶格,前后安了精致明窗;北墙下磨砖合缝,打了个隔
墙叨火的暖炕。另换了帐幔铺陈桌椅器皿之类。恐怕带了臭虫过来,那些褪旧的东
西都分与众人。可著屋周围又垒了一圈墙,独自成了院落,那伏事丫头常常的替换,
走进走出,通成走自己的场园一般,也绝没个防闲。
却说晁大舍自从与典史相知了,三日两头,自己到监里去看望珍哥,或清早进
去,晌午出来,或晌午进去,傍晚出来。那些禁子先已受了他的重贿,四时八节又
都有赏私,年节间共是一口肥猪,一大坛酒,每人三斗麦,五百钱,刑房书手也有
节礼,凡遇晁大舍出入,就是驿丞接老爷也没有这样奉承。自从有了这新房,又甚
是干净,又有了独自院落,那些囚妇又没处东张西看的来打搅,晁大舍也便成几日
不出来,家中凡百丢的不成人家了。
四月初七日是珍哥的生日,晁大舍外面抬了两坛酒,蒸了两石麦的馍馍,做了
许多的嗄饭,运到监中,要大犒那合监的囚犯,兼请那些禁子吃酒。将日下山时候,
典史接了漕院回来,只听得监中一片声唱曲猜枚,嚷做一团,急急讨了钥匙,开门
进去,只见禁子囚犯大家吃得烂醉,连那典史进去,也都不大认得是四爷了。晁大
舍躲在房中,不好出来相见。将珍哥唤到院子门前,将好话说了几句,说:“有酒
时,宁可零碎与他们吃。若吃醉了,或是火烛,或是反了狱,事就大不好了。”叫
皂隶们将那未吃完的酒替他收过了,把那些囚犯都著人守住,等那禁子醒来。
可见那做县官的,这监狱里面极该出其不意,或是拜客回来,或是送客出去,
或是才上堂不曾坐定,或是完了事将近退堂,常常下到监里查看一遍。那些禁子牢
头,不是受了贿就把囚犯恣意的放松,就是要索贿把囚犯百般凌虐。若武城县里有
那正印官常到监里走过两遭,凡事看在眼里,谁敢把那不必修理的女监从新翻盖?
谁敢把平白空地盖屋筑墙?谁敢把外面无罪的人任意出入?只因那个长发背的老胡
只晓得罚银罚纸,罚谷罚砖,此外还晓的管些甚么!后来又是个孟通判署印,连夜
里也做了白日,还不够放告问刑的工夫,那里理论到监里的田地?这一日不惹出事
来,真也是那狱神救护!又幸得那署印的孟通判回去府中,县中寂静无人,所以抹
煞过了。晁大舍仍在监内住过了夜。
到了次日饭后,只见曲九州领了晁凤从外边进来,与晁大舍磕了头,说:“老
爷老奶奶见这一向通没信去,不知家中事体怎么样了,叫小人回家看望。说官司结
了,请大爷即日起身往任上去,有要紧的事待商量哩。”晁大舍问道:“有家书把
与我看。”晁凤道:“书在宅里放著哩,没敢带进来。”晁大舍道:“老爷老奶奶
这向好么?”晁凤道:“老爷这会子极心焦,为家里官司的事愁的整夜睡不著。如
今头发胡子通然莹白了,待不得三四日就乌一遍,如今把胡子乌的绿绿的,怪不好
看。老奶奶也瘦的不象了,白日黑夜的哭。如今梁相公、胡相公外边又搜寻得紧,
恐藏不住他,也急待合大爷商量。”晁大舍说:“你老爷一点事儿也铺派不开,怎
么做官!有咱这们个汉子,怕甚么官司抗不住?愁他怎么?没要紧愁的愁,哭的哭,
是待怎么?就是他两人,咱忖量著去,可以为他,咱就为他;若为不得他,咱顾铺
拉自己,咱没的还用著他哩!”晁凤道:“老爷作难,全是为他也有处好在咱身上,
怎么下攀的这个心?”晁大舍道:“这没的都是瞎扶话!你不成千家己他银子,他
就有好处到你来!要依著我的主意,还要向他倒著银子哩!”晁凤就没做声,走到
小厨屋内,自己妆了壶凉酒,拣了两样嗄饭吃了。
晁大舍穿了衣服,要同晁凤出去,珍哥扯著晁大舍撒娇撒痴的说:“我不放你
往任上去!你若不依我说,你前脚去了,我后脚就吊杀!那辈子哩,也还提著你的
小名儿咒!”晁大舍道:“我且出去看书,咱再商量。”珍哥又问:“你到几时进
来?”晁大舍道:“我到外边看,要今日不得进来,我明日进来罢。”
晁大舍进到家内,晁凤递过书来,又有一搭连拉不动这般沉的不知甚么东西。
那晁老知道儿子不大认得字,将那书上写得都是常言俗语,又都圈成了句读,所以
晁源还能一句挨一句读得将去。那旁边家人媳妇丫头小厮听他念那书上说,爷娘怎
么样挂心,怎样睡不著,娘把眼都哭肿了,没有一个不叹息的。晁大舍只当耳边风,
只说道:“难道不晓得我在家里与人打官司要银子用?捎这一千两当得什么事?这
也不见得在那里想我!”口里说著,心里也要算计起身,只是丢珍哥不下。算计托
下家人合家人娘子照管,又恐怕他们不肯用心。欲待不去,那良心忒也有些过不去。
左右思量,还得去走一遭才是。且是看京师有甚门路,好求分上搭救珍哥。
次日,带了许些任上的吃物,自己又到监中和珍哥商议,珍哥甚是不舍。说道
到京好寻分上的事,珍哥也便肯放晁大舍去了。商量留下照管的人,晁大舍要留下
李成名两口子。珍哥说:“李成名我不知怎么,只合他生生的,支使不惯他;不然,
还留下晁住两口子罢。”晁大舍道:“要不只得留下他两口子罢,只是我行动又少
不得他。”晁大舍在监里住下了,没曾出来。晁凤那日也往乡里尹家看晁大舍的妹
子去了,得三日才回来。
晁大舍看定了四月十三日起身,恐旱路天气渐热,不便行走,赁了一只民座船,
赁了一班鼓手在船上吹打,通共讲了二十八两赁价,二两折犒赏。又打点随带的行
李;又包了横街上一个娼妇小班鸠在船上作伴,住一日是五钱银子,按著日子算,
衣裳在外;回来路上的空日子也是按了日子算的,都一一商量收拾停当。
一连几日,晁大舍白日出来打点,夜晚进监宿歇。十二日,自己到四衙里辞了
典史,送了十两别敬,托那典史看顾,又与捕衙的人役二两银子折酒饭;又送了典
史的奶奶一对玉花、一个玉结、一个玉瓶、一匹一树梅南京段子,典史欢天喜地应
承了。又把晁住媳妇安排到里面,叫晁住白日在监里照管,夜晚还到外面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