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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冯夷神受符放水 六甲将按部巡堤

洪波浩渺,滔滔若塞外九河;矗浪奔腾,滚滚似巴中三峡。建瓴之

势依然,瀑布之形允若。隋杨柳刚露青梢,佛浮图止留白顶。广厦变为

鱼鳖国,妇男填塞鲛宫;高堂转做水晶乡,老稚漂流海藏。总教神禹再

随刊,还得八年于外;即使白圭重筑堰,也应四海为邻。

却说那年节气极早,六月二十头就立了秋,也就渐次风凉了。到了七月初旬,

反又热将起来,热得比那中伏天气更是难过。七月初九这一日,晴得万里无云,一

轮烈日如火镜一般;申牌时候,只见西北上一片乌云接了日头下去,渐渐的乌云涌

将起来,顷刻间风雨骤来,雷电交作。那急雨就如倾盆注溜一般,下了二个时辰不

止,街上的水滔滔滚滚,汹涌得如江河一般。

看看这水已是要流进人家门里,人家里面的水又泄不出去,多有想起真君那药,

曾说遇有劫难,叫界在门限外边可以逃躲,急急寻将出来。也有果然依法奉行的;

也有解开是个空包,里边没有药的;也有著了忙,连纸包不见了的;也有不以为事

忘记了的。

那雨愈下愈大,下到初十日子时,那雨紧了一阵,打得那霹雳震天的响,电光

就如白昼一般,山上震了几声,洪水如山崩海倒,飞奔下来,平地上水头有两丈的

高。只是将真君灵药界了门限的,那水比别家的门面还高几尺,却如有甚么重堤高

堰铁壁铜墙挡住了的一般;其余那些人家浑如大锅里下扁食的一般。一村十万余人

家禁不得一阵雨水,十分里面足足的去了七分。

那会仙山白鹤观的个道士苏步虚,上在后面道藏楼上,从电光中看见无数的神

将,都骑了奇形怪状的鸟兽,在那波涛巨浪之内,一出一入,东指西画,齐喊说道:

“照了天符册籍,逐门淹没,不得脱漏取罪。”后面又随有许多戎装天将,都乘了

龙马,也齐喊说:“丁甲神将,用心查看,但有真君的堤堰及真君亲到过的人家都

要仔细防护,毋得缺坏,有违法旨!”到了天明,四望无际,那里还有平日的人家,

向时的茅屋?尸骸随波上下,不可计数。

到了次日,那水才渐渐的消去。那夜有逃在树上的,有躲在楼上的;看见那电

光中神灵的模样,叫喊的说话,都与那道士苏步虚说的丝毫无异。那三分存剩的人

家,不惟房屋一些不动,就是囤放的粮食一些也不曾著水,器皿一件也不曾冲去,

人口大小完全。彼此推想他的为人,都有件把好处。

却说那些被水淹死的人总然都是一死,那死的千态万状,种种不一。吕祖阁那

个住持道士张水云,那一日等真君不见回去,煞实是喜了个够。因见了那壁上的诗,

又不觉的愧悔了一番。因那晚暴热得异样,叫了徒弟陈鹤翔将那张醉翁椅子抬到阁

下大殿当中簷下,跣剥得精光,四脚拉叉睡在上面。须臾,雷雨发作起来,陈鹤翔

不见师父动静,只待打了把伞走到面前,才把他叫得醒来。谁想那两脚两手,连身

子都长在那椅子上的一般,休想要移动分毫。他的身躯又重,陈鹤翔的身躯又小,

又是一把夯做的榆木粗椅,那里动得?张水云只是叫苦。雨又下得越大起来。陈鹤

翔也没奈何可处,只得将自己那把雨伞递与他手内,叫他拿了遮盖,自己冒了雨又

跑到阁上去了。雨又下得异样,师父又有如此的奇事,难道又睡了的不成?后来发

水的时候,那陈鹤翔只见一个黄巾力士说道:“这个道人不在死数内的,如何却在

这里等死?”又有一个力士说道:“奉吕纯阳祖师法旨著他添在劫内,见有仙符为

据。”那个黄巾力士说:“既有仙符,当另册开报。”陈鹤翔见他带椅带人逐浪随

波荡漾而去。后来水消下去,那张水云的尸首还好好的躺在那椅上,阁在一株大白

杨顶尖头上,人又上不去取得下来;集了无数的鹞鹰老鸦,啄吃了三四日,然后被

风吹得下来,依旧还粘在椅上。陈鹤翔只得掘了个大坑,连那椅子埋了。

虞际唐、尼集孔都与他亲嫂抱成一处;张报国与他叔母,吴溯流与他的亲妹,

也是对面合抱拢来。幸得不是骤然发水,那样暴雨震雷,山崩地裂,所以人人都不

敢睡觉,身上都穿得衣裳。

那祁伯常三年前做了一梦,梦见到他一个久死的姑娘家里,正在那里与他姑娘

坐了白话,只见从外面一个丑恶的判官走了进来,口里说道:“是那里来的这样生

野人气?”祁伯常的姑娘迎将出去,回说:“是姪儿在此。”那判官说:“该早令

我知。被他看了本形,是何道理?”躲进一间房内。待了一顿饭的时候,只见一个

戴乌纱唐巾,穿翠蓝绉纱道袍,朱鞋绫袜,一个极美的少年。他姑娘说道:“这就

是你的姑夫,你可拜见。”美少年道:“不知贤姪下顾,致将丑形相犯,使贤姪有

百日之灾;我自保护,不致贤姪伤生。”一面叫人备酒相款。待茶之间,一个虞候

般的人禀说:“有西司判爷暂请会议。”美少年辞说:“贤姪与姑娘且坐,顷刻即

回。”

祁伯常因乘隙闲步,进入一座书房,明窗净几,琴书古玩,旁列一架,架上俱

大簿册籍。祁伯常偶抽一本揭视,俱是世人注死的名字。揭到第二叶上,明明白白

的上面写“祁伯常”三字,细注:“由制科官按察司,禄三品,寿七十八岁,妻某

氏,一人偕老,子三人。”祁伯常看见,喜不自胜,又看有前件二事,下注:“某

年月日,用字作纸,被风吹入厕坑,削官二级;某年月日,诬谤某人闺门是非,削

官三级;某年月日,因教书误人子弟,削官三级;某年月日,出继伯父,因伯死,

图产归宗,官禄削尽;某年月日,通奸胞姊,致姊家败人亡,夺算五纪,于辛亥七

月初十日子时与姊祁氏合死于水。”那时己酉七月,算到辛亥七月,整还有三年。

他把通奸胞姊的实情隐匿了不说,只说:“我适才到了姑夫书房,因见一本册上注

定姪儿在上,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时该死于水。岂有姑娘在上,姑夫见掌生死簿子,

不能与自己姪儿挽回?”苦死哀求。姑娘说道:“稍停等你姑夫吃酒中间,我慢慢

与你央说。”

停了片时,那美少年回来,与祁伯常安坐递盏。酒至数巡,祁伯常自知死期将

到,还有甚么心绪,只是闷闷无聊。少年说道:“适才贤姪见了欢喜乐笑,怎么如

今愁容可掬?只怕到我书房,曾见甚么来?”姑娘说道:“姪儿果真到你的书房,

见那簿上有他的名字,注他到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时该死于水,所以忧愁,要央你与

他挽回生命哩。”少年说道:“这个所在是我的秘密室,偶然因贤姪在此,忙迫忘

记了锁门,如何便轻自窥视?这是会同功曹,奉了天旨,知会了地藏菩萨,牒转了

南北二斗星君,方才注簿施行,怎么挪移?”祁伯常跪了,苦死哀求。姑娘又说:

“你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簿子,难道自家的一个姪儿也不能照管一照管?却要甚么亲

戚!你是不图相见罢了,我却有何面孔见得娘家的人?”少年说:“你且莫要烦恼,

待我再去查他的食品还有多少,再作商议。”少年回来说道:“幸得还有处法:那

官禄是久已削净,不必提起了;你还有七百只田鸡不曾吃尽,你从此忌了田鸡,这

食品不尽,也还好稍延。”却原来祁伯常素性酷好那田鸡,成十朝半月没有肉吃,

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个田鸡的时候,就是揭藉了钱债,买一斤半斤,或煎或炒,买

半壶烧酒,吃在肚里才罢。这是他生平的食性。

那时醒了转来,这梦的前后记得一些也不差,从此以后果然忌了不吃田鸡;虽

是在人家席上有田鸡做肴品的,街头有田鸡卖的,馋得谷谷叫,咽唾沫,只是忌了

不敢吃。他时刻只想著辛亥的七月初十日子时的劫数。待了一年,一日,在朋友家

赴席,席上炒得极好的田鸡,喷香的气味钻进他鼻孔内去,他的主意到也定了不肯

吃,可恨他肚里馋虫狠命劝他破了这戒。他被这些馋虫苦劝不过,只得依他吃了,

从这一日以后,无日不吃,要补那一年不吃的缺数,心里想道:“梦中之事未必可

信。况姑娘早死,见有姑夫活在此间,难道阴司里又嫁了别的不成?”虽是这等自

解,那辛亥的死期时刻不敢忘记。

光阴易过,转眼到了那年六月尽边,祁伯常真是挨一刻似一夏的难过。到了七

月初八日,越发内心著慌,心里想道:“注我该死于水,我第一不要过那桥,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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