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冯夷神受符放水 六甲将按部巡堤(第2页)
湖边、溪边、河边、井边,且把脚步做忌这几日,再不然,我先期走上会仙山顶紫
阳庵秦伯猷书房,和他伴住两日,过了这日期。总数就是怀山襄陵,必定也还露个
山顶,难道有这样大水没了山顶不成?”
从初八日吃了早饭,坐了顶爬山虎小轿,走上山去,到了秦伯猷书房。秦伯猷
笑道:“你一定是来我这山顶躲水灾了。你住在这里,且看甚么大水没过山来。”
同秦伯猷过了一夜。次早,秦伯猷家使一个小厮说:“学里师爷奉县里委了修志,
请相公急去商议。门子见在家中等候。”秦伯猷对祁伯常说:“你来得甚好,且好
与我管管书房。这庵里的道士下山去看他妹子去了,米面柴火,也都还够这几日用
的哩。”秦伯猷作了别,慢慢的步下山来,同了门子备了头口,往城中学里去了。
祁伯常住在庵内,甚为得计。
初九日,掌灯时候!下得大雨,与山下一些无异。谁知那洪水正是从这山顶上
发源,到了初十日子时,那紫阳庵上就如天河泻下来的一般,连人带屋,通似顺流
中飘木叶,那有止住的时候。别人被水冲去,还是平水冲激罢了;这祁伯常从山上
冲下,夹石带人,不惟被水,更兼那石头磕撞得骨碎肉糜,搁在一枝枣树枝上。秦
伯猷那日宿在城内,一些也无恙。
又说那个陈骅,初九日上城去与他丈人做生日,媳妇也同了他去。那丈人家因
人客不齐,上得座甚晚。他吃酒不上三钟,就要起席。丈人舅子再三的留他不住,
定要起身。进去别他的丈母,那丈母又自苦留。媳妇也说:“家中没有别事,天色
又将晚了,又西晒炎热得紧,你又不曾吃得甚么,你可在此宿过了夜,明日我与你
同回,岂不甚便?”谁知他心里正要乘他娘子不在,要赶回去与他一个父妾上阵相
战,所以抵死要回家去。离家还有十里之外,天色又就黑了,打了头口飞跑,还有
五六里路;冒了大雨,赶到家中。也亏他这等迅雷猛雨的时候,还两下里鸣金擂鼓
大杀了一场,方才罢战息兵。海龙王怕他两个又动刀兵,双双的请到水晶宫里,治
办了太羹玄酒,与他两个讲和。因水晶宫里快活,两个就在那里长住了,不肯回家。
再说那狄员外。真君自五月初五日到了明水,先到狄家门上坐了化斋,适值狄
员外从里边出来,问说:“师傅从那里来的?我这里从不曾见你。”真君道:“贫
道在江西南昌府许真君铁树宫里修行,闻贵处会仙山白云湖的胜景,特云游到此,
造府敬化一斋。”狄员外忙教人进去备斋管待,问说:“师傅还是就行,还要久住?”
真君说:“天气炎热,且住过夏再看。”狄员外又问:“在何处作寓?”真君说:
“今暂投吕仙阁内。”狄员外说:“那吕仙阁的住持张道人,他容不得人,只怕管
待不周, 你不能在那边久住。 既是方上的师傅,必定会甚么仙术了?”真君说:
“从不晓得甚么仙术,只是募化斋饭充饥。再则不按甚么真方,但只卖些假药,度
日济贫而已。”狄员外笑说:“师傅,你自己说是假药,必定就是妙药。倒是那自
己夸说灵丹的,那药倒未必真哩。”
叙话之间,狄周出来问说:“斋已完备,在那边吃?”狄员外叫摆在客次里边。
真君说: “就搬到外面, 反觉方便些。游方野人,不可招呼进内。”狄员外说:
“这街上不是待客的所在。游方的人正是远客,不可怠慢。虽仓卒不成个斋供,还
是到客次请坐。”真君随了狄员外进去,让了坐。端上斋来,四碟小菜、一碗炒豆
腐、一碗黄瓜调面筋、一碗熟白菜、一碗拌黄瓜、一碟薄饼、小米绿豆水饭,一双
箸。狄员外道:“再取一双箸来,待我陪了师傅吃罢。”
狄周背后唧哝说:“没见这个大官人,不拘甚人就招他进来,就陪了他吃饭!
如今又同不得往时的年成,多少强盗都是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来,拿住
了,打劫的哩!”真君说:“蒙员外赐斋,还是搬到外面待贫道自己用罢。员外请
自尊重,不劳相陪。管家恐怕有强盗妆扮了僧道哄执主人,却虑得有理。”狄员外
道:“不要理他!师傅请坐。”又心里想说:“我一步不曾相离,狄周是何处说他
甚来?”狄周又添了饭来,狄员外说:“你在那里说师傅甚来?师傅计较你哩!”
狄周说道:“我并不曾说师傅甚的。”真君笑道:“你再要说甚么,我还叫大蜂子
螫你那边的嘴哩。”狄周笑道:“原来是师傅的法术!大官人说陪了吃饭,我悄悄
的自己说道:‘官人不拘甚人就招进他来,就陪了吃饭!如今又不是往日的好年成,
多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来,拿住了,打劫的哩!’刚刚说得,一个小小
土蜂照这右嘴角上螫了一口, 飞了。 ”狄员外道:“你在那里说的?”狄周道:
“我在厨房门口说的。”狄员外道:“厨房离这里差不多有一箭地,我一些不知,
偏师傅知道,这不是异事么?蜂果然螫了嘴角,怎不见有甚红肿?”真君道:“螫
好人不过意思罢了,有甚红肿。你近前来,我爽利教你连那微微微的麻痒都好了罢。”
使手在他右嘴角上一抹,果然那麻痒也立刻止了。狄周在后边,对了狄员外的娘子
夸说不了,说道:“必定是个神仙。”
狄员外的娘子自从生了女儿巧姐以后,坐了凉地,患了个白带下的痼病,寒了
肚子,年来就不坐了胎气,一条裤子穿不上两三日就是涂了一裤裆糨子的一般,夏
月且甚是腥臭,肚里想说:“这等异人,必定有甚海上仙方。”口里只不好对狄周
说得。
真君吃完了饭,从地上撮了一捻的土,吐了一些唾沫,丸了绿豆粒大的三丸药,
袖中取出一片纸来包了。临去,谢过斋,将那药递与狄员外道:“女施主要问你得
药,不曾说得,可使黄酒送下即愈。”狄员外收了,谢说:“师傅若要用斋时候,
只管下顾。那张水云是指他不得的。这街上的居民也没有甚么肯供斋饭的。”送出
大门去了。
狄员外回到后面向娘子说:“你要问道人讨药,不曾说得。道人如今留下药了,
叫使黄酒送下。但不知你要治甚么病的?”娘子道:“我还有甚么第二件病来?这
是我心举了一举意,他怎么就便晓得?”解开包看,那药如绿豆大,金箔为衣,异
香喷鼻。狄员外道:“这又奇了!我亲见他把地上的土捻在手心内,吐了一滴唾沫
合了,搓成三丸粗糙的泥丸,如何变成了这样的金丹?”热了酒送在肚里,觉得满
肚中发热,小便下了许多白白的粘物,从此除了病根。从这一日以后,真君也自己
常来,狄员外也常常请他来吃斋,大大小小,背地里也没个唤他是道士,都称为神
仙。
一日,棉花地里带的青豆将熟,叫狄周去看了人,拣那熟的先剪了来家。狄周
领了人,不管生熟,一概叫人割了来家。狄员外说道:“这一半生的都尽数割来,
这是骰了,不成用的。”狄周强辩道:“原只说叫我割豆,又不曾说道,把那熟的
先割,生的且留在那边。浑浑帐帐的说不明白,倒还要怨人!”狄员外道:“这何
消用人说得?你难道自己不带眼睛?”狄周口里不言,心里骂道:“这样浑帐杭杭
子!明日等有强盗进门割杀的时候,我若向前救一救也不是人!就是错割了这几根
豆,便有甚么大事,只管琐碎不了!”一边心里咒念,一边往处走了出来。只见三
不知在那心坎叮了一下,虽然不十分疼,也便觉得甚痛,解开布衫来,只见小指顶
大一个蝎子,抖在地上,赶去要使脚来蹋他,那蝎子已钻进壁缝去了。狄周喃喃呐
呐的道:“这不是真晦气!为了几根豆子,被人琐碎一顿,还造化低的不够,又被
蝎子螫了一口;可恨又不曾蹋死他,叫他又爬得去了!”
次日,狄员外叫他请真君来家吃斋。看见狄周,真君笑道:“昨日蝎子螫得也
有些痛么?”狄周方省得昨日的蝎子又是神仙的手段,随口应说:“甚是疼得难忍!”
真君笑说:“这样疼顾下边的主人,以后心里边再不要起那不好念头咒骂他!”从
袖里摸出两个蝎子来:一个大的,约有三寸余长;一个小的,只有小指顶大。真君
笑说:“这样小蝎子没有甚么疼,只是这大蝎子叮人一口,才是要死哩!”说著,
又把那大小两个蝎子取在袖里去了,与狄周说笑著,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