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明太守不准歪状 悍婆娘捏念活经(第2页)
费了你的狗心!没有叫我替你偿命的理!你与我好好儿的梳了头,替我往府里递呈
子去。你要不把那伙子强人杀的呈的叫他每人打一百板,夹十夹棍,顶一千杠子,
你就不消回来见我,你就缕缕道道的去了!”狄希陈道:“你气我胳膊可怜见的,
怎么抬的起来?我得往前头走走,只头晕恶心,动的一步儿么!”素姐说:“你头
晕恶心是攮嗓的多了,没的干胳膊事么?你是好人,听我说,你要替我出了气来,
咱可好生过日子,你也不是我的汉子,你就是我的亲哥儿弟兄。我给你些银子拿著,
你就寻著那赵杏川,叫他替你治治疮。”
狄希陈道:“我这胳膊疼得发昏致命的,怎么去的?你叫薛大哥递不的么?”
素姐骂道:“贼忘八羔子!他要肯递,我希罕你么!”狄希陈道:“他怎么就不肯
递?等我合他说去。”素姐道:“你只敢去合他说!你肯递就递,你如必欲不去,
我自己往府里告状。咱可讲开:我要告了状回来,你可再休想见我,咱可成了世人
罢。”狄希陈道:“你管他怎么呀?你只管俺三个人有一个替你递呈子报仇罢呀怎
么?”素姐道:“我只待叫你出去递呈子,不希罕小春哥!他已是死了,我没有价
兄弟了!”
恰好相于廷来看望,狄希陈让他到卧房坐的。素姐也在跟前。相于廷看问了狄
希陈,又问素姐道:“嫂子,人说你打得动不得了,你这不还好好的么?又说把头
发合四鬓都 尽了,这顶上不还有头发么?人又说把小衣裳子合裹脚鞋都剥的没了,
你这不还穿著好好的衣裳哩?”素姐骂道:“罢么,小砍头的!这们枉口拔舌!我
怎么来,就叫人这们等的!”
狄希陈道: “相贤弟, 你把家里那大马鞍子藉我骑到府里。”相于廷问说:
“你待往府里做甚么?你这胳膊这们疼,怎么骑的头口?又扯不得辔头,又拿不的
鞭子。”狄希陈道:“我说去不的,你嫂子只叫我去递呈子,呈著那些光棍们。”
相于廷道: “好哥呀! 你亏了合我说声!你要去告个折腰状怕丑丢不尽么?还不
‘打了牙往肚子咽’哩!守道行了文书,叫凡有妇女上庙烧香的,受了凌辱,除不
准理,还要把本夫合娘家的一体问罪!女人当官货卖,男人问革前程。你躲著还不
得一半,尚要撞他网里去?”素姐说:“没的家放屁!谁养了汉来?当官货卖!问
革前程!说起来,他家老婆就不上庙?要是递呈子,敢仔别说是上庙,只说是往娘
家去。”相于廷道:“就只你有嘴,别人没嘴么?狄大哥,你听不听在你,你紧仔
胳膊疼哩,你这监生前程遮不的风,蔽不得雨,别要再惹的官打顿板子,胳膊合腿
一齐疼,你才难受哩!”素姐骂道:“小砍头的!没的家臭声!他紧仔怕见去哩,
你又唬虎他!”相于廷道:“这倒是大实话,不是唬虎哩。”
相于廷去后,狄希陈都都抹抹的怕见走。素姐催了他几遍,见他不肯动弹,发
起恶来骂道:“死囚忘八羔子!我只当是你死了!你与我快走!你就永世千年别要
进我的门槛儿!你要只进一进来,跌折双腿,叫强人割一万块子,吊在湖里泡的胖
胀了,喂了鱼鳖虾蟹,生布心疔,瘟病一辈子!我自家往府里,你睁著扶眼看我有
本事告状不!我告回状来,我叫十二个和尚,十二个道士,对著替你合小春子小冬
子念倒头经,超度你三个的亡灵!贼没仁义的忘八羔子!”一边收拾了行李,拿著
盘缠。
龙氏在家寻死撒泼,强著薛三槐两口子跟著他同到了济南府门口,寻了个客店
住下。次早,寻著了个写状的赵先儿商量写状。素姐合他说是三月初三日回娘家去,
行在通仙桥上,被不知名一伙恶棍打抢首饰,剥脱衣裳,把丈夫的胳膊打伤,命在
垂危。赵先依他口气,替他写了格眼状词。写道:
告状人狄门薛氏,年二十又零著四,为光棍打抢大事:三月三,因
回家去。通仙桥,光棍无数。走上前,将奴围住。抢簪环,吊了 髻。
夺衣裳,剥去裙裤。赤著脚,不能行步。辱良家,成何法度?乞正法,
多差应捕。本府老爷详状施行。
素姐跟了投文牌,手里执著状递将上去。太守将状看了一遍,又把素姐仔细观
看,问道:“这状是谁与你写的?”素姐道:“是这衙门前一个赵先儿写的。”太
守拔了一枝签, 叫人拿赵先来见, 问道:“这薛氏的状是你写的么?”赵先道:
“是小人写的。”太守一面拔下四枝签,叫打二十;一面说道:“这等可恶!状自
有一定的体式,你割裂了,这般胡说,戏弄本府!”赵先禀道:“小人是个武秀才,
因无营运,要得写状度日;又想若与别人的状词写成一样,不见出众,所在另成一
体。又想中式的时文,也有一定的体式,如今割裂变幻,一科不同一科,偏中得主
司的尊意;所以小人把这状词的格式也变他一变。那知道老爷不好新奇,只爱那古
板。望老爷姑饶一次,以后照旧写作便是。”
太守说:“既是个武生,姑且饶打,革退代书,不许再与人家写状! 赶了
出去!”随将素姐叫将上去,问道:“你丈夫是甚么人?”素姐说:“是个监生。”
太守道:“你丈夫因何不告,叫你这少妇出官?”素姐说:“丈夫被光棍咬伤了胳
膊,出来告不的状。”太守又问:“你娘家有甚么人?”素姐说:“有三个兄弟。”
太守问:“都做甚么事?”素姐说:“两个秀才,一个白丁。”太守道:“怎么你
三个兄弟又都不出来替你告?”素姐道:“那两个秀才兄弟可恶多著哩!他还说我
玷辱他。我被光棍辱了,他还畅快哩!”
太守道:“你那日出来做甚,被光棍打得著?”素姐说:“我回娘家去来。”
太守道:“我记得那通仙桥在玉皇庙前,那三月初三是玉皇庙的大会。人众拥挤的
时候,你这少妇为甚不由别路?你倒是上庙烧香,这还是行好,其情可恕;你若是
真回娘家去,这就可恶了!”素姐随说:“我实是上庙烧香,被光棍打了,不是回
娘家去。”太守道:“你虽是上庙烧香,你又可恶!你是少妇,该结了伙伴才去,
你的人众,光棍自然不敢打你。你为甚么自己一个便去?”素姐说:“同去的人多
多著哩,侯师傅、张师傅、周嫂子、秦嫂子、唐嫂子,一大些人哩。”
太守道:“那些光棍,为何不打众人,偏只打你?”素姐道:“都被打来。那
一个没打?我说的这几个,打的更利害些。”太守道:“那侯师傅与张师傅是两个
和尚,是道士呢?”素姐道:“是两位吃斋念佛的女人。”太守道:“你这小小年
纪,不守闺门,跟了人串寺寻僧,本等该奉守道的通行,拶你一拶,敲一百敲,再
拿出你丈夫来问罪才是。姑念你丈夫是个监生,两个兄弟是秀才,饶你拶,快回家
去。以后再要出门,犯到我手里,重处不饶!我还要行文到绣江县去处那两个为首
的妖妇,拿那庙里的住持。”两边的皂隶一顿喝掇了出去。雌了一头灰,同了薛三
槐夫妇败兴而反,也没面目回到狄家,一直经奔龙氏房内,没好拉气,喝神断鬼。
一家除了龙氏助纣为虐,别人也都不去理他。
过得两日,果然济南府行下一张牌来,严禁妇女上庙,要将侯张二道婆拿解究
问,合家逃躲无踪。绣江县勒了严限,问地方要人。那禁止烧香的告示都是以薛氏
为由。告示写道:
济南府为严禁妇女入庙烧香,以正风俗,以杜衅端事:照得男女有
别,内外宜防。所有佛刹神祠,乃僧道修焚之所;缁秃黄冠,举世比之
淫魔色鬼。见有妇人,不啻如蝇集血,若蚁聚膻。所以贞姬良妇,匿迹
惟恐不深,韬影尚虞不远。近有无耻妇人,不守闺门,呼朋引类,投师
受戒,出入空门,致有狄监生妻薛氏在玉皇庙通仙桥上被群棍劫夺簪珥,
褫剥去衣。此本妇自供如此,其中受辱隐情,尚有不忍言者。除行绣江
县务擒凶棍以正罪名,再拿侯氏张氏倡邪惑众之妇外,合行再申严禁。
自示之后,凡系良人妻妾,务须洗涤肺肠,恪遵阃教。再有仍前出外浪
游,致生事变,本庙住持,与夫母两族家长连本妇遵照守道通行一体究
罪施行,决无姑息。自悔噬脐。须至示者。
这告示贴在本镇闹集之所与各庙寺之门,都将薛氏金榜名标。不特狄薛两家甚
无颜面,就是素姐也自觉没有兴头,只恨丈夫兄弟不肯与他出头泄愤,恨得誓不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