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小珍哥在寓私奴 晁大舍赴京纳粟(第2页)
升底金,送到东江米巷销金铺内,销得转枝莲,煞也好看,把与晁大官人戴。
那晁大官人其实有了这顶好头巾戴上,倒也该罢了,他却辜负了晁住的一片好
心,又要另戴一顶什么上舍头巾。合他父亲说了,要起文书,打通状,援例入监。
果然依了他,部里递了援例呈子,弄神弄鬼,做了个附学名声。又援引京官事例,
减了二三十两,费不到三百两银子,就也纳完了。寻了同乡京官的保结,也不消原
籍行查,择了好日入监,参见了司业祭酒,拨了厢,拜了典簿助教等官,每日也随
行逐队的,一般戴了儒巾,穿了举人的圆领,系了丈把长天青绦子,粉底皂靴,夹
在队里,升堂画卯。但只是:
平生未读书,那识之乎字?蓝袍冉冉入宫墙,自觉真惶愧!
刚入大成宫,孔孟都回避。争前问道是何人?因甚轻来至?
右调《卜算子》
晁大舍每日托了坐监为名,却常在京居住,一切日用盘缴,三头两日俱是通州
差人送来,近日又搭识了一个监门前住的私窠子,与他使钱犯好,推说监中宿班,
整几夜不回下处。幸得珍哥甚不寂寞,正喜他在外边宿监,他却好在家里“宿监”,
所以绝不来管他。
住过了十二月二十日以后,晁老著人来说道:“就是小学生上学,先生也该放
学了。如何年节到了,还在京中做甚?”晁大舍道:“你先回,上复老爷,我爽利
赶了二十五日庙上买些物事,方可回去。”那人去了。
自此以后,煞实与珍哥置办年节,自头上以至脚下,自口里以至肚中,无一不
备。又到庙上与珍哥换了四两雪白大珠,又买了些玉花玉结之类,又买了几套洒线
衣裳,又买了一匹大红万寿宫锦。那日庙上卖著两件奇异的活宝,围住了许多人看,
只出不起价钱。晁大舍也著人拨开了众人,才入里面去看,只见一个金漆大大的方
笼,笼内贴一边安了一张小小朱红漆几桌,桌上一小本磁青纸泥金写的《般若心经》,
桌上一个拱线镶边玄色心的芦花垫,垫上坐著一个大红长毛的肥胖狮子猫,那猫吃
的饱饱的,闭著眼,朝著那本经睡著打呼卢。那卖猫的人说道:“这猫是西竺国如
来菩萨家的,只因他不守佛戒,把一个偷琉璃灯油的老鼠咬杀了如来恼他,要他与
那老鼠偿命。亏不尽那八金刚四菩萨合那十八位罗汉与他再三讨饶,方才赦了他性
命,叫西洋国进贡的人捎到中华,罚他与凡人喂养,待五十年方取他回去。你细听
来,他却不是打呼卢,他是念佛,一句句念道‘观自在菩萨’不住。他说观音大士
是救苦难的,要指望观音老母救他回西天去哩。”
晁大舍侧著耳朵听,真真是象念经的一般,说道:“真真奇怪!这一身大红长
毛已是世间希奇古怪了,如何又会念经?但那西番原来的人今在何处?我们也见他
一见,问个详细。”卖猫人说道:“那西番人进完了贡,等不得卖这猫,我与了他
二百五十两银子顿下,打发那番人回去了。”晁大舍吃了一惊,道:“怎便要这许
多银子?可有甚么好处?”那人道:“你看爷说的是甚么话!若是没有好处,拿三
四十个钱,放著极好有名色的猫儿不买,却拿著二三百两银子买他?这猫逼鼠是不
必说的,但有这猫的去处,周围十里之内,老鼠去的远远的,要个老鼠星儿看看也
是没有的。把卖老鼠药的只急的干跳,饿的那口臭牙黄的!这都不为希罕。若有人
家养活著这佛猫,有多少天神天将都护卫著哩。凭你甚么妖精鬼怪、狐狸猿猴,成
了多大气候,闻著点气儿,死不迭的。说起那张天师来,只干生气罢了。昨日翰林
院门口一家子的个女儿,叫一个狐狸精缠的堪堪待死的火势,请了天坛里两个有名
的法师去捉他,差一点儿没叫那狐狸精治造了个臭死。后来贴了张天师亲笔画的符,
到了黑夜,那符希流刷拉的怪响,只说是那狐精被天师的符捉住了。谁想不是价,
可是那符动弹。见人去看他,那符口吐人言,说道:‘那狐狸精在屋门外头坐著哩,
我这泡尿鳖的慌,不敢出去溺。’第二日清早,我滴溜著这猫往市上来,打那里经
过,正一大些人围著讲话哩。教我也站下听听,说的就是这个。谁想那狐狸精不晓
的这猫在外边,往外一跑,看见了这猫,‘抓’的一声,见了本像,死在当场。那
家子请我到家,齐整请了我一席酒,谢了我五两银。我把那狐狸剥了皮,硝的熟,
做了一条风领。我戴的就是。”
众人倒仔细听他说了半日。一人道:“这是笑话儿!是打趣张天师符不灵的话!”
卖猫人绷著脸说道:“怎么是笑话?见在翰林院对门子住,是翰林院承差家,有招
对的话。”晁大舍听见逼邪,狐精害怕,便有好几分要买的光景,问道:“咱长话
短说,真也罢,假也罢,你说实要多少银?我买你的。”那人道:“你看爷说的话!
我不图实卖,冷风淘热气的,图卖凉姜哩!年下来人,该人许多帐,全靠著这个猫。
就是前日买这猫,难道二百五十两银子都是我自己的不成?也还问人揭藉了一半添
上,才买了。如今这一家货又急忙卖不出去,人家又来讨钱,差不多赚三四个银就
发脱了。本等要三百两,让爷十两,只已二百九十两罢。”晁大舍道:“瞎话!成
不的!与你冰光细丝二十九两,天平兑己,你卖不卖,任凭主张。”那人道:“好
爷!你老人家就从苏州来,可也一半里头,也还我一半,倒见十抽一起来!”晁大
舍道:“再添你三两,共三十二两,你可也卖了?”那人道:“我只是这年下著急,
没银子使,若挨过了年,我留著这猫与人拘邪捉鬼,倒撰他无数的钱。”
晁大舍又听了“拘邪捉鬼”四个字,那里肯打脱?添到三十五、三十八、四十、
四十五,那人只是不卖。他那一路上的人恐怕晁大舍使性子,又恐怕旁边人有不帮
衬的,打破头屑、做张做智的圆成著,做了五十两银子,卖了。晁大舍从扶手内拿
出一锭大银来,递与那人,那人说:“这银虽是一锭元宝,不知够五十两不够?咱
们寻个去处兑兑去。”那个圆成的人道:“你就没个眼色!这们一位忠诚的爷,难
道哄你不成?就差的一二两银子,也没便宜了别人。”一家拿著猎,一家拿著银子,
欢天喜地的散了。那人临去,还趴在地下与那猫磕了两个头,说道:“我的佛爷!
弟子不是一万分著急,也不肯舍了你。”
晁大舍正待走,只见又一个卖鹦哥的人唤道:“请爷回来看看我的鹦哥,照顾
了罢。我也是年下著急,要打发人家帐哩。”晁大舍站住看了一看,说道:“我家
里有好几个哩,不买他。”那人道:“鹦哥,爷不肯买你哩。你不自己央央爷,我
没有豆子养活你哩。”那鹦哥果然晾了晾翅,说道:“爷不买,谁敢买?”说得真
真的与人言无异。晁大舍喜的抓耳挠腮的道:“真是不到两京虚了眼!怎么人世间
有这们希奇物件!”晁大舍问道:“你可实要多少银子?”那人说道:“这比不的
那猫能拘捉邪怪的值的钱多,这不过教道的工夫钱。富贵爷们买了家去,当个丫头
小厮传话儿罢了,能敢要多少?爷心爱,多赏几两;心里不甚爱,少赏几两。我脱
不了是皇城里边鹦哥儿的教师,有数的六个月就要教会一群,也就带出三四个来。
爷如今只赏小的三十两银子罢,捎了家里顽去。”晁大舍说:“与你十二两银子罢。”
那人不肯卖。晁大舍走了一走,那人拿出一把绿豆来,说道:“爷去了,不买你,
只是饿死了!”那鹦哥晾著翅,连叫道:“爷不买,谁敢买?爷不买,谁敢买?”
晁大舍回头道:“可实作怪!就多使二两银子,也不亏人。”一面开了扶手,取出
十两一封,五两一封,递与那人。那人把银解开包看了,道:“这十五两,爷赏的
不太少些?罢!罢!我看爷也是个不耐烦的,卖与爷去。”
一边交割了,晁大舍上了马,家人们都雇了驴子,一溜烟往下处行走。拿到珍
哥面前,就如那外国进了宝来一般,珍哥佯佯不采的不理;又拿出买的衣服、锦缎
合那珠子、玉花,珍哥倒把玩个不了。晁大舍道:“村孩子!放著两件活宝贝不看,
拿著那两个珠子摆划!”珍哥道:“一个混帐狮猫合个鹦哥子,活宝!倒是狗宝哩!”
晁大舍道:“村孩子!你家里有这们几个混帐狮猫合这们会说话的鹦哥?”珍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