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义徒从厚待师母 逆妇假手杀亲儿(第2页)
无妨过了节再来也可。”晁夫人道:“陈师娘,你莫怪我小看,你那儿孙媳妇也是
看得见的。我再接的你迟了,今年九里这们冷天,只怕你老人家就是寿长,也活不
成。你往后把那家去的话高高的收起,再别要提。你住的这三间房,就是你的叶落
归根的去处。有我一日,咱老妯娌两个做伴说话儿。我年纪大起你,跑在你头里,
我的儿,是你的徒弟,你那昝,他先生怎么教他来,养活了孤苦师娘,没的算过当
么?况且你那徒弟合你那徒弟媳妇,一个孝,一个贤,我做的事,他两口儿不肯违
悖我的。但只既是一锅吃饭,天长地久,伏事不周,有甚差错,师娘别要一般见识,
谅谅就过去了。”
陈师娘听罢,没说别的,只说:“受的恩重,来生怕报不了!”从此陈师娘在
晁夫人家住,成了家业。晁梁夫妇相待,都甚是成礼,春夏即备单夹之衣,秋冬即
制棉絮之袄,没有丝毫缺略。陈师娘的女儿并儿子孙子媳妇都络绎往来看望来要遮
饰自己的不孝。二来也图晁夫人的款待。
如此者日月如梭,不觉过了七个寒暑。晁夫人弃世升天,陈师娘失了老伴,虽
也凄凉,却晁梁夫妇一一遵母所行,不敢怠慢。大凡奴仆待人,都看主人的意旨,
主人没有轻贱人客的心,家人便不敢萌慢怠之意。所以上下都象晁夫人在世一般。
晁梁遵母遗命,五七出殡,与父亲合葬。出过殡,晁梁即在坟上起盖了小小三
间草屋,在那里与爹娘庐墓。媳妇姜氏合二奶奶春莺也出在坟上庄屋里居住,以为
与晁夫人坟墓相近之意,好朝夕在坟头烧香供饭。留陈师娘在城居住,拨下仆妇养
娘,嘱付他用心伺候。
六月初二日,是陈师娘生日,姜氏同春莺进城与他拜寿。原来陈师娘从三年前,
右边手脚不能动履,梳头洗脸,都是倩人。晁夫人在日及姜氏在城,都是叫人与他
收拾的干干净净,衣服时常浆洗,身上时常澡浴。老人心性渐渐的没了正经,饮食
不知饥饱,都是别人与他撙节。自从姜氏居庄,伺候的人虽然不敢欺心侮慢,只是
欠了体贴,老人家自己不发意梳梳头,旁人便也不强他;自己不发意洗洗脸,旁人
便也不撺掇。上下衣裳也不说与他浆洗替换;床铺也不说与他拿拿蚤虱;饮食也绝
不知撙节他,凭他尽力吃在肚里。众人倒也记的初二是他寿辰,蒸的点心,做的肴
品,算记大家享用。不料姜氏合春莺进城。
及至二人到家,进入陈师娘住房门内,地下的灰尘满寸,粪土不除,两人的白
鞋即时染的扭黑。看那陈师娘几根白发,蓬得满头,脸上汗出如泥,泥上又汗,弄
成黑猫乌嘴;穿著汗塌透的衫裤,青夏布上雪白的铺著一层虮虱;床上龌离龌龊,
差不多些象了狗窝。姜氏著恼,把那伺候的人著实骂了一顿,从新督了人扫地铺床;
又与陈师娘梳头净面,上下彻底换了衣裳;叫人倒了马桶,房中点了几枝安息香,
明间里又熏了些芸香苍术。然后与陈师娘拜了寿,陪著用了酒饭,要辞回坟头庄上。
又说伺候的人不知好歹,要接陈师娘同到庄上,便于照管。叫人预先收拾回去,合
晁梁说知,叫人扫括了卧室,差了佃户进城抬轿,迎接陈师娘出庄,依旧得所。
光阴迅速,不觉将到三年。胡无翳一为晁夫人三年周忌,特来烧纸;二为梁片
云临终言语,说叫把他的肉身丘在寺后的园内,等他的后身自己回来入土,如今晁
梁明白是梁片云的托化,原为报晁夫人的恩德转生为子,今为晁夫人养生送死,三
年服孝已完,又有了壮子,奉祀已不乏人,尚不急早回头,重修正果,同上西天,
尚自沉沦欲海,贪恋火坑,万一迷了本来,怎生是好?且要晁梁住持本寺,自家年
纪虽高,精力未衰,仍要云游天下名山,亲观胜景。为此数事,所以专到山东武城
县内,先在真空寺旧居卓了锡;闻得住持说晁梁自从母亲出丧之日,就在那里庐墓,
至今不曾进城,胡无翳仍到他门上,果然冷落凄凉,不可名状。唤了个小厮,叫他
引到庐墓的所在。晁梁二人相见,不觉悲喜交驰,设斋款待,不必絮烦。
晁梁要送他到本庄弥陀庵宿歇,胡无翳坚辞不去,要与晁梁同在那庐墓房内宿
歇,可以朝夕谈心。于是胡无翳将那梁片云的往事,细细开陈,将那生死轮回,从
头拨转。最动人处,说晁夫人身居天府,你若肯出家修行,同在天堂,仍是母子。
只这几言,说得晁梁心花顿开,一点灵机,晔晔透露。胡无翳说得已往之事,晁梁
俱能一一记忆,真似经历过的一般。只因陈师娘在堂,遵奉母命尚未全得始终,又
不曾与兄晁源立得后嗣,坟上墓表、诰命、华表、碑碣尚未竖立,请宽限以待,只
是不敢爽信。
过了半月,三月十五日,晁夫人三年忌辰,在坟上搭棚厂,请僧建脱服道场。
也集了无数的亲友,都来劝晁梁从吉。晁梁遵国制,不敢矫情。醮事完毕,换了淡
素的衣裳,坟上哭了个发昏致命,然后内外至亲,各自劝了晁梁合姜氏进城。陈师
娘依旧同到家内。晁梁挨门谢客,忙劫劫唤了石匠,完那坟上的工程。
却说陈师娘年纪八十一岁,渐渐老病生来,将次不起。当日晁梁做书房的所在,
通著东街,晁梁叫人开出门去,要与陈师娘停柩举丧。陈师娘沉重,预先唤了他的
子女诸人,都来看守。断气之后,妆老的衣裳,附身的棺椁,陈家一户人等的孝衣,
灵前的孝帏孝帐,都是晁夫人在生之时备办得十分全完,盛在一个櫺子卷箱之内,
安置楼上。姜氏叫人抬将下来,众人照分披挂。他那儿子孙子合那贤良媳妇,恰象
晁家当得这般一样。只有他的女儿,且不哭他的母亲,只是哭晁夫人不止。放了一
七,晁家的亲朋眷属,都为晁家体面,集了人山人海的都来送丧。葬完了,晁梁仍
把这儿孙妇女让回家中,将陈师娘平日存下的衣裳,用过的铺盖,都尽数叫他们分
去。一个子,一个孙,一个媳妇,一个闺女,四个人面,倒有八个狗心,各人都爱
便宜,算记要抢上分。不曾打开箱柜,四个人轰然扑在上面,你打我夺,你骂我争,
采扭结成一块,声震四邻。
晁梁道:“脱不了是你至亲四口,又无外人相争,何用如此?你们尽数取将出
来, 从公配成四分, 或是议定,或是拈阄,岂不免了争竞?”陈师娘的儿子说:
“子承父业。父母的物件,别人不应分去,一丝一缕,都该我一人独得。”那孙子
说:“祖父的产业,传与儿孙,有儿就有孙子。奶奶生前,你不认得他姓张姓李,
你糠窝窝也没给他个吃。他死后,你有甚么脸分他的衣裳?我休说往年我来这里看
奶奶,那一遭是空著手来?年时我也使三个钱,买了个西瓜孝顺奶奶,年下又使了
两个钱, 买了两个柿子。 你从来有个钱到奶奶口里不曾?”陈师娘的女儿又说:
“您们好不识羞!娘的几件衣裳,是你那一个做给他的呀?脱不过是晁大娘是晁二
哥晁二嫂做的,你们有甚么嘴脸分得去!我出嫁的女儿,无拘无束,其实应该都给
了我去。”晁梁道:“师姐这话也说不通,还是依我的均匀四分,拈阄为妥。”师
姐道:“这四分就不公道。他亏了就只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哩,有十个老婆,十个儿,
匀成二十分罢?就不都给我,也只该配成两分。从来说‘父母的家当,儿一分,女
一分’的。依公道:我合俺哥平分,嫂子合姪儿在俺哥的分里分给他。”那媳妇道:
“这话熏人,我只当狗臭屁!嫁出的女,泼在地里的水,你分我的家当?你打听打
听,有个李洪一嫂没有?你赶的我极了,只怕我贤惠不将去,我拿了李洪一嫂的手
段来!”那小姑儿说:“我没听见有甚么李洪一嫂,我倒只听见有个‘刘二舅来吃
辣面’是有的。”
你一言,我一语,争竞不了。那姪儿照著他姑娘心口里拾头,四个人扭成一块,
打的披头散发。晁梁道:“呀,呀!好没要紧!我倒是取好,倒要叫我人命干连的!
脱不了师娘也没穿甚么来,人所共知的。这几件破衣拉裳,都别要分,我叫人抬到
师娘坟上,烧化给师娘去。”叫人:“盖上柜,还抬上楼去!列位请行,要打要骂
的,请到别处打骂去。我从来没经著这们等的,我害怕。”那师哥道:“俺娘的衣
裳,你做主不分,烧了罢?”晁梁道:“我做的衣服,我就做的主。”那师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