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义徒从厚待师母 逆妇假手杀亲儿(第3页)
“你做的衣裳,没的俺婆婆是光著屁股露著奶头来的?我记的往你家来时,衣裳穿
不了,青表蓝里梭布夹袄,蓝梭布裤,接去的媳妇子还夹拉著来了,这浑深不是你
晁家做的,你也做主烧了罢?俺婆婆在你家这们些年,替你家做老婆子支使,煮饭
浆衣裳,缝联纳鞋底,你也给个工钱儿么?”晁梁道:“我也不合你说。惹出你这
话来了,还合你说甚么话!我叫人把这几件子衣服,抬到陈师哥家,凭你们怎么分
去,这可与我不相干了。”
那陈师姐自己跑到县里兵房内,叫了汉子,在晁家大门上等著,同到陈师哥家
分衣裳不题。那陈师嫂变了脸,要向日夹来的那个破袄,又要陈师娘穿来的那个破
蓝平机单裤。晁梁察问说:“当日实有这件破袄,是媳妇子赌气夹了来家,合陈师
娘换下的一条破裤,都拆破做补衬使了。”那师嫂甚么肯罢,放刁撒泼,别著晁梁
足足的赔了他一千“老黄边”,才走散了,出门跟著那柜衣裳,抬到陈家,也还争
夺打闹。因妹夫是县里的兵房,平日又是不肯让人的善物,又有邻舍家旁边讲议,
胡乱著不知怎样的分了。这般不义之物,况又不多,能得济人甚事?不多两日,穿
的穿,当的当,仍是精空。
那儿子平素与一班扛夫赌博,赢了,按著葫芦抠子,问那扛夫照数的要钱;如
输了时,将那随身带的猪皮样粗,象皮样黑,狗脏样臭那个丑屁股准帐。后来收了
头发,出了胡须,那扛夫不要了屁股,也只要见钱。一时间没处弄钱还他,想得母
亲曾向晁梁赖得有钱一千,待要好好的问他母亲要用,料得母亲断是不肯;待要算
计偷盗,又不知那钱安放何处。且住著三间房屋,母亲又时刻不肯离他的卧房,无
从下手。就是著了手偷得来用,定然晓得是他,知道母亲的心性,见了钱就合命一
般的要紧,良心也不顾,天理也不怕,这等白赖来的钱,岂是叫他偷去就肯罢了的?
左思右想,料得他的钱定是放在枕下,或是放在床里褥底,心生一个巧计,说那皮
狐常是盗人家的钱物,人不敢言喘。不免妆了一个皮狐,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头
昏脑闷,脚困手酸,却向他床上搜简铜钱。又想那皮狐上去押人的时节,定是先把
尾巴在人脸上一扫,觉有冰冷的嘴在人嘴上一侵;又说皮狐身上甚是骚气。他却预
先寻下一个狐尾,又把身上衣服,使那几日前的陈尿浸透晒干了,穿在身上。他的
母亲久已不合老公同睡,每日都是独寝。他却黑暗里伏在他母亲床下,等他母亲上
床睡倒,将已睡著,他却悄悄的摸将出来,先把那狐尾在他娘的脸上一扫。他娘在
梦中,已是打了个寒噤。趴在身上,四脚向上著力使气,压得他母亲气也不能出转;
又把自己的嘴冻冷如冰,向他母亲嘴上布了收气。他母亲果然昏沉,不能动弹。却
使两只手在那床里床头四下捞摸,绝没一些影响。他母亲又在睡梦中著实挣歪。只
得跳下床来,跷蹄蹑脚,往自己铺上去了。
他母亲方才挣醒,隔壁叫他醒来。他故意假妆睡熟。知道他母亲必定说那被狐
压昧的事,醒来说道:“亏不尽得娘叫我醒来,被皮狐压得好苦。因娘叫得紧,才
跳下走了。上床来,觉有冷物在脸上一扫,又把冰冷的嘴亲在我的嘴上收气。”他
娘道:“这不古怪!我也是这等被他压了,所以叫你。我还觉的在我床上,遥地里
掏摸。咱这房子当时干净,怎么忽然有这个东西?我想这还不是甚么成气的狐仙,
这也还是个贼皮狐,是知道我有千钱待要偷我的。不想我那钱白日黑夜缠在我那腰
里,掏摸不著。只说在你身边,故此又去押你。”儿子说:“真是如此,亏了不曾
被他偷去。今夜务要仔细。”
晚间临睡,那儿子依旧妆了皮狐,又使尾巴扫脸,冷嘴侵唇,压在身上。伸进
手去在被里乱摸,摸得那钱在他母亲腰里围著,钱绳又壮,极力拉扯不断,不能上
去,又不能褪将下来。正无可奈何,他母亲还道是当真的皮狐,使气力叫儿子起来
相救,啕干了喉咙,那得答应。想起床头有剪刀一把,拿在手中,尽气力一戳。只
听的“嗳呦”了一声,在床上跌了一阵,就不动了。摸了一把,满手血腥。赤著身
起来,吹火点灯照见,那是甚么皮狐,却是他亲生公子。剪刀不当不正,刚刚的戳
在气嗓之中,流了一床鲜血,四肢挺在床中。慌了手脚,守到天明,寻了老公回家,
说此缘故。夫妻彼此埋怨了一场,使那一千钱,用了四百,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装
在里面,摃抬埋葬,把一千钱搅缠得一文不剩,搭上了一个大儿。这真是:
万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谁说天爷没有眼,能为人间报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