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老夫人爱子纳娼 大官人弃亲避难(第2页)
嫌不方便,咱另做著吃。咱的人少。”晁住又道:“监里的事还没完,大爷还得在
京常住。人都去了,大爷自己也孤恓。珍姨进去了,还指望出得来哩?”珍哥道:
“他说的也是,要不你自己去,我不去罢。”晁大舍道:“你说的是什么话!大年
新节,爹娘不来接,咱也该去磕个头儿。如今爹娘差了人,拿了银子做盘缠,可推
说什么不去?咱去住过了灯节,再和你来不迟。这房子也不消退与他,把一应家伙
封锁严密,叫看门的守著。”珍哥、晁住虽是心里不愿意,也只得敢怒不敢言的。
次早,二十九日,两乘大轿,许多骡马,到了通州,进到衙内。珍哥下了轿,
穿著大红通袖衫儿,白绫顾绣连裙,满头珠翠,走到中庭。老晁夫妇居中坐定。晁
大舍先行过了礼。珍哥过去四双八拜,磕了头,递了鞋枕。晁老看得那珍哥:仪容
窈窕,轻盈三月杨花;性格聪明,透露九华莲藕。总非褒姒临凡,定是媚吴王的西
子;即不妲己转世,亦应赚董卓的貂婵。你若不信呵,剔起眼睛竖起眉,仔细观渠
渠是谁!
老晁夫妇见了这们一个肘头霍撒脑、浑身都动 的个小媳妇,喜的蹙著眉、沈
著脸、长吁短叹,怪喜欢的。珍哥拜完,老晁夫妇伙著与了二两拜钱,同珍哥送回
东院里去了。珍哥觉得公婆不甚喜欢,也甚是没趣。
晁大舍到了次年正月初二日,要进京去,赶初三日开印,与监里老师、苏锦衣、
刘锦衣拜节。那时梁生、胡旦也都做了前程,在各部里当差,俱与晁舍似通家兄弟
般相处,也要先去拜。他随拨了夫马,起身进了京城,仍到旧宅内住下。晁大舍与
珍哥热闹惯了,不惟珍哥不在,连一些丫头养娘都没一个,也甚是寂寞,叫晁住去
监前把那个搭识的女人接了来,陪伴晁大舍住了几日。晁大舍但是出外周旋,仍是
留晁住在家看守。到了初十,晁大舍买了礼物,做了两套衣裳,打了四两一副手钏,
封了八两银,将那个女人送了回去。自己也即回到通州,挂花灯,放火砲,与珍哥
过了灯节。直到二月花朝以后,要到京完坐监的事,仍要去游耍西山。拣了二月十
九日到京,仍把那监前的妇人接了来住。
不料到了二月尽边。那也先的边报一日紧如一日。点城夫、编牌甲、搜奸细,
户部措处粮饷,工部料理火器悬帘滚木、查理盔甲、蓥磨器械、修补城垣,吏、兵
二部派拨文武官员守门,戎政、军门操练团营人马,五城兵马合宛、大两县静街道、
做栅栏,也甚是戒严,城门早关晚启。那王振原是教官出身,有子有孙的人,狠命
撺掇正统爷御驾亲征,指望仗赖著天子洪福,杀退了也先,要叙他的功,好封他儿
子做公侯。那些大小群臣乱纷纷谏阻。
晁大舍原不曾见过事体,又不晓得甚么叫是忠孝,只见了这个光景,不要说起
君来,连那亲也都不顾,唬得屁滚尿流,跑回下处,送回了监门首妇人,收拾了些
要紧的行李,城门上使了十数两银子,放了出去,望著通州,一溜风进到衙内,见
了爹娘,喘吁吁的就如曹操酒席上来报颜良的探子 般,话也说不俐亮,主意是要
弃了爹娘,卷了银两,带了珍哥回去。晁老道:“若是这个光景,还顾做甚么官?
速急递了告致仕文书。若不肯放行,也只有拚了有罪,弃官逃回罢了!”原来晁大
舍的意思,又不肯自己舍著身同爹娘在这里,恐怕堵挡不住,将身子陷在柳州城里;
又不肯依父亲弃了官,恐怕万一没事,不得赚钱与他使。只要自己回去,走在高岸
上观望,拚著那父亲的老性命在这里做孤注,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晁老道:“仔细
寻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总是也先不来,我寻出来问军问死,破著使上几千银
子,自然没事;再万一银子使不下来,就在刑部里面静坐,也强如把头被也先割去。
还是我们大家收拾回去为是。”晁大舍也依允了。
晁老一面唤该房做致仕文书,一面走到前面书房与幕宾邢皋门商议,要他做禀
帖稿,附在文内。只是邢皋门正与一个袁山人在那里著围棋,见了老晁走到,歇住
了手,从容坐定,把日来也先犯边,要御驾亲征的事,大家议论。邢皋门道:“这
几日乾象甚不好,圣驾万分不该轻动。我想钦天监自然执奏,群臣也自然谏阻,圣
驾也定然动不成。”晁老道:“如今司礼监王公撺掇得紧,只怕圣驾留不住。”邢
皋门道:“若天意已定,也是大数,没奈何了。”晁老道:“连日把个锢病发了,
大有性命可虑。决意告致仕,回去罢。已唤该房做文书呈稿,文内还得禀帖写出那
一段不得已的情来。皋老脱一个稿。事不宜迟,姑待明日发罢。”邢皋门微笑了一
笑,道:“‘如伋去,君谁与守’?我仔细看那天文,倒只是圣驾不宜轻出,其余
国中大事,倒是一些没帐的。况岁星正在通州分野,通州是安如磐石的一般。告那
致仕则甚?临难卸肩,不惟行不得,把品都被人看代了。老先生,你放心去做。你
只来打听我,若我慌张的时节,老先生抽头不尽。”晁老那里肯听,见邢皋门不做
禀稿,遂著晁大舍做了个不疼不痒的禀帖,说得都是不伦之语,申了顺天府,并抚
院、关、屯各院,也不令邢皋门得知。这合干上司将文书都批得转来,大约都无甚
好音相报。只是那个关院,云南人,姓纪,举人出身,那得如甲科们风力?批得甚
是殁茸。批详道:本官以华亭知县升转通州,何所见而来?平居不言,突称有病,
又何所见而去?得无谓国家多事,寇在门庭,驾说沉 ,脱身规避耶?设心如此,
品行何居?仰即刻速出视事。勿谓本院之白简不灵也!缴。
老邢再不见他说告致仕,只当纳他的谏了。谁知他瞒了老邢,遍申了文书开去。
得了关院的这等温旨,自己回去的念头止住了,只是收拾打发晁大舍同珍哥回去。一
日,正同邢皋门、袁山人、儿子晁源坐著白话,衙门上传梆,递进一角兵备道的文书
来。拆开看时,里面却是半张雪白的连四纸,翠蓝的花边,扭黑的楷书字,
大大朱红标判,方方的一颗印。读时,上面写道:钦差整饬通州等处,兼理漕粮、屯
田、驿传,山东按察司副使许,为申饬托故规避以励官箴事:本年三月初八日,蒙钦
差巡按直隶等处、专理关务、综核将领监察御史纪宪牌前事:‘照得安常处顺,君子
之所深忧;痛痒惊疑,圣贤所以立命。今当边报狎闻,羽书旁午,正忠贞薪胆之会,
主臣忧辱之时。闻鸡起舞,灭此朝食,正当其会。通州知州晁思孝平居奔栈,若蚁之
附膻;遇变脱罗,恍 之逞狡。昨敢恣情托病,冒昧请休,已将原详严行戒饬去后,
合行再为申儆。为此牌行本道,照牌事理,谕令本官打起精神,涤除妄念,用心料理
城守,毋致疏虞。本院宁惟不念其旧,抑且嘉与其新;若暮气必不可朝,柔情终难于
振,本院必先行拿问,然后奏闻!此系膈言,毋徒脐噬!’等因到道,奉此合行申饬。
为此牌仰本州官吏照牌事理。时直甘泉烽火,急应樽俎折冲;毋再萌拂袖青山,以致文
弹自简。本道忠告相规,须至牌者。
晁知州见了这牌,就如“劈开两片顶门骨,倾下一盆冰雪来”,唬得软瘫成一
堆,半日说不出话来。邢皋门方才知是瞒了他申文书告致仕。老邢倒也丢过一边,
倒是老晁著实有些“惭于孟子”。若别的祸福倒不可知,这关院的计较,这心里吊
桶一般,怎么放得下?
天下那不快活的事再没有一件就歇了的。正与晁大舍收拾行装,扎括轿马,拣
了三月十六日同珍哥由旱路回去,不料华亭县两个旧役的家属,一个是宋库吏的弟
宋其仁,一个是曹快手的子曹希建来到衙门口,说:“特来有事相禀。”老晁父子
猜料了一会,开了衙门,放他进见。二人叩见了毕,说道:“正月间,江院在松江
下马,百姓上千的把库吏宋其礼、快手曹一佳并老爷的内书房孙商、管家晁书,都
告在里面。江院准了状,批了苏松道,转批松江理刑陈爷,将宋其礼、曹一佳拿到
监了,五日一比,要孙书办、晁管家。虽是他二人极力自己担当,只恐担当不住,
要行文见任处所提人,事便也就按捺不下了。”
晁知州听得,那肚里就如雪上加霜的一般不快活,问道:“那些乡宦举人也没
个出来说些公道话的?”宋其仁道:“那百姓们势众了,还说老爷向日在那里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