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老学究两番托梦 大官人一意投亲(第2页)
月也依旧忍著笑,指著一只金丝哈巴,问那引路的家人道:“你家里几时寻得这等
一只乖狗,得空就来咬人?”出到厅上,待茶、封药金、跟去取药,不必絮烦细说。
珍哥走到房内说道:“请他进来,可也合人说声,冒冒失失的就进来了!我正
在天地上磕完了头,我黑了眼,看不上他,还被他撞见了。”晁大舍取笑道:“你
是看不上他吃‘蛤蚧丸’,使‘龟头散’!”珍哥把晁大舍拔地瞅了一眼,骂道:
“这是那里的臭声!”晁大舍笑道:“这是尹平阳书房内梨花轩里的臭声。”珍哥
被晁大舍说了个头正,也就笑了一笑,不做声,随叫丫头在晁大舍床面前安了桌子。
珍哥与晁大舍吃了饭,说道:“你自己睡著,我到家堂内与老公公磕个头,谢
谢前日保佑。”晁大舍说:“说得有理。著几个媳妇子跟了你去。”珍哥跨进家堂
门内,走到晁太公神主跟前,刚刚跪倒,不曾磕下头去,往上看了一看,大叫了声,
往外就跑。那门槛上又将白秋罗连裙挂住,将珍哥著实绊了一交,将一只裹脚面高
底红段鞋都跌在三四步外,吓的面无人色,做声不出。跟去的几个养娘,鞋也不敢
拾取,扶了珍哥,飞也似奔到房内。把晁大舍唬了一惊。
坐了半日,方才说得话出,才知道鞋都跌吊了。一面叫了小宦童前去寻鞋,一
面告诉说道:“我刚才跪倒,正待磕下头去,只见上面坐著一个戴紫绒方巾,穿绒
褐袄子,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咳嗽了一声,唬得我起来就跑,门边又象有人扯
住我的裙子一般。”晁大舍说道:“这就是咱们的公公。如何这等灵圣?前日公公
明明白白来托梦与我,梦中的言语甚是怕人,再三叫我初一日不要出门,说有仇家
报复。临行将你头上拍了一下,骂了两句,你魇醒转来就害头疼。怎便这等有显应
得紧!梦中还有许多话说。这等看起来,都该一一遵守才是。”随先使家人到家堂
内烧纸谢罪,许愿心。
珍哥虽还不曾再病,新节间也甚是少魂没识的,不大精采。晁太公虽然是家亲
显圣,也毕竟那晁大舍将近时衰运退,其鬼未免有灵。又过了两日,晁大舍跌肿的
面目略略有些消动,身上也略略也可以番转,只是春和好景,富贵大官人病在床上,
“瘸和尚登宝,能说不能行了。”
说分两头。却说计氏在后院领了几个原使的丫环,几个旧日的养娘,自己孤伶
仃独处。到了年节,计氏又不下气问晁大舍去要东西,晁大舍亦不曾送一些过年的
物件到计氏后边真是一无所有。这些婢女婆娘见了前边珍哥院内万分热闹,后边计
氏一伙主仆连个馍馍皮、扁食边梦也不曾梦见,哭丧著个脸,墩葫芦,摔马杓,长
吁短气,彼此埋怨,说道:“这也是为奴作婢投靠主人家一场!大年下,就是叫化
子也讨人家个馍馍尝尝,也讨个低钱来带带岁!咱就跟著这们样失气的主子,咱可
是‘八十岁妈妈嫁人家,却是图生图长!’”又有的说道:“谁教你前生不去磨砖,
今生又不肯积福?那前边伺候珍姨的人们,他都是前生修的,咱拿甚么伴他?”高
声朗诵,也都不怕计氏听见。计氏也只妆耳聋,又是生气,又是悲伤。
正值计老头领了儿子计疤拉,初七日来与计氏拜节。走到计氏院内,只见清锅
冷灶,一物也无。女儿泪眼愁眉,养娘婢女,拌唇撅嘴,大眼看小眼,说了几句淡
话,空茶也拿不出一钟。老计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谁知他家富贵了,你倒过起
这们日子来了!你合他赌甚么气?你也还有衣裳首饰,拿出件来变换了也过过年下。
你还指望有甚么出气的老子,有甚么成头的兄弟哩!”计氏笑了一笑,说道:“谁
家的好老婆损折了衣裳首饰换嘴吃!”计老头父子起身作别,说道:“你耐心苦过,
只怕他姐夫一时间回过心来,您还过好日子。”说著,计老头也就哭了。计氏说道:
“你爷儿们放心去。我过的去往前过;如过不的,我也好不等俺公公婆婆回来告诉
告诉?死也死个明白!”说完,送出计老头去了。
正是前倨后恭,人还好过。晁大舍一向将计氏当菩萨般看待,托在手里,恐怕
倒了;噙在口里,恐怕化了;说待打,恐怕闪了计氏的手,直条条的傥下;说声骂,
恐怕走去了,气著计氏,必定钉子钉住的一般站得住,等的骂完了才去。如今番过
天来,倒象似那不由娘老子的大儿一般,不惟没一些惧怕,反倒千势百样,倒把个
活菩萨作贱起来。总然木偶,也难怪他著恼。谁知计氏送了计老头出去,回到房中,
思量起晁大舍下得这般薄幸,这些婆娘、妮子们又这等炎凉,按不住放声哭出一个
“汨罗江暗带巴山虎”来,哭说道:老天!老天!你低下些头来,听我祷告:纵著那
众生负义忘恩,你老人家就没些显报!由著人将玎当响的好人作贱成酆都饿鬼,把一
个万人妻臭窠子婆娘尊敬的似显灵神道!俺每日烧好香为你公平来也,谁知你老人家
也合世人般,偏向著那强盗!罢了!俺明知多大些本事儿,便待要出得他们的圈套!
罢了!狠一狠,死向黄泉,合他到阎王跟前分个青红白皂!
计氏哭到痛处,未免得声也高了。晁大舍侧著耳朵听了一会,说道:“这大新
正月里,是谁这们哭!清门静户,也要个吉利,不省他娘那臭扶事!叫人替我查去!”
珍哥说道:“不消去查,是你‘秋胡戏’。从头里就‘号啕痛’了,怕你心焦,我
没做声。数黄道黑,脱不了只多著我!你不如把我打发了,你老婆还是老婆,汉子
还是汉子。却是为我一个,大新正月里叫人恶口凉舌的咒你!”
这话分明是要激恼晁大舍要与计氏更加心冷的意思。晁大舍说道:“没帐!叫
他咒去!‘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一面叫丫头后边说去,“你说:大新正
月里,省事著些!俺爷还病著没起来哩!等俺爷死了再哭不迟!”丫头与计氏说了。
计氏骂道:“没的私窠子浪声!各家门,各家户,你倒也‘曹州兵备’!你那里过
好日,知道有新正月大节下;我在这地狱里,没有甚么新年节到的!趁著他没死,
我哭几声,人知道是我诉冤;等他死了才哭,人不知道只说是哭他哩!”故意的妆
著哭,直著脖子大叫唤了几声。
丫头回去一一学了,晁大舍笑了两声,珍哥红著脸说道:“打是疼,骂是爱,
极该笑!”瞅丫头一眼,骂道:“涎眉邓眼,没志气的东西!没有下唇,就不该揽
著箫吹!”晁大舍道:“小珍子,你差不多罢!初一五更里,公公托的梦不好,说
咱过的日子也还仗赖著他的点福分哩!”珍哥把自己右手在鼻子间从下往上一推,
咄的一声,又随即呕了一口,说道:“这可是西门庆家潘金莲说的,‘三条腿的蟾
希罕,两条腿的骚扶老婆要千取万。’倒仗赖他过日子哩!”
晁大舍睡到正月十四日午间,一来跌的那脸目肿也消去了一半,身上也不甚疼
苦,将就也渐好了,对珍哥说道:“今日是上灯的日子,我扎挣著起去,叫他们挂
上灯,你叫媳妇子看下攒盒,咱看灯放花耍子。我要不起去,一个家没颜落色的。”
珍哥也满口撺掇。晁大舍勉强穿衣起来,没梳头,将就洗了手面,坎上了一顶浩然
巾,头上也还觉得晕晕的。各处挂停当了灯,收拾了坐起,从炕房内抬出来两盆梅
花,两盆迎春,摆在卧房明间上面,晚间要与珍哥吃酒。一连三日。到了十六日晚
上,各处俱点上了灯,说道:“一个算命的星士前来投我,见在对门禹明吾家住下
了,我还没得与他相会。你叫人收拾一副齐整些的攒盒,拿两大尊酒,一盒子点心,
一盒杂色果子,且先送与他过节。珍哥叫人一面收拾,一面说道:“来的正好,我
正待叫人替我算算命哩。实实的,你也该算算,看太岁在那方坐,你好躲著些儿。”
一面斗著嘴,一面把盒子交付家人晁住。
晁大舍也随后跟了晁住出来,密密的分付说道:“你将这盒酒等物送到后边奶
奶那里,你说:‘珍姨叫我送来与奶奶过节的。’你送下,来到前边,却说是送到
对门禹家住的星士了,休合珍姨说往后边去。”晁住说:“小人知道。”端了三个
盒子,提了两尊酒,送到计氏后边。晁住说道:“珍姨叫小人送这盒酒点心来与奶
奶过节。”计氏彻耳通红的骂道:“没廉耻的淫妇!你顶著我的天,踏著我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