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狄贡士换钱遇旧 臧主簿瞎话欺人(第2页)
去。孙兰姬猛然跑到外面,狄希陈连忙作了个揖。孙兰姬拜了一拜,眼内落下泪来。
狄希陈问说:“这几年好么?”孙兰姬没答应,把手往后指了两指,忙忙的进去了,
教那丫头端出茶来。狄希陈吃过茶,丫头接了茶钟进去。孙兰姬把丫头支在后边,
从新走到客厅后头,张看没有别人,探出半截身,去袖里取出一件物事,往狄希陈
怀里一撩。狄希陈连忙藏在袖中,看得外面没人进来,连急走到厅后与孙兰姬搂了
两搂,亲了两个嘴。
狄希陈仍到前边坐下,取下簪髻的一只玉簪并袖中一个白湖绸汗巾,一副金三
事挑牙,都用汗巾包了,也得空撩与孙兰姬怀内。恰好狄周走进门来。狄希陈说:
“我们且自回去,等日西再来罢。”孙兰姬在后面张著狄希陈去了。
狄希陈在袖中捏那孙兰姬撩来的物件,里边又有软的,又有硬的,猜不著是甚
么东西。回到下处背静处所,取出来看:外面是一个月白绉纱汗巾,也是一副金三
事挑牙,一个小红绫合,包里边满满的盛著赵府上清丸并湖广香茶,一双穿过的红
绸眠鞋。狄希陈见了甚是销魂,把那鞋依旧用原来汗巾包裹,藏裤腰之内,见狄宾
梁说:“秦敬宇往店中去了,约在日西再去。”
孙兰姬差人替秦敬宇送午饭,教人合他说道:“有一人来家,说是约他来换钱
的,回他去了。”秦敬宇说:“原约过日西关了店回去交易,如何便早来了?你叫
家中备下一个小酌。也是三、四百两交易,怎好空去得?”送饭的人回去说了。
孙兰姬甚是欢喜,妄想吃酒中间还要乘机相会,将出高邮鸭蛋、金华火腿、湖
广糟鱼、宁波淡菜、天津螃蟹、福建龙虱、杭州醉虾、陕西琐琐葡萄、青州蜜饯棠
球、天目山笋鲞、登州淡虾米、大同酥花、杭州咸木樨、云南马金囊、北京琥珀糖,
摆了一个十五格精致攒盒;又摆了四碟剥果:一碟荔枝、一碟风干栗黄、一碟炒熟
白果、一碟羊尾笋 桃仁;又摆了四碟小菜:一碟醋浸姜芽、一碟十香豆豉、一碟
莴笋、一碟椿芽。一一预备完妥。知狄希陈不甚吃酒,开了一瓶窨过的酒浆。实指
望要狄希陈早到,秦敬宇迟回,便可再为相会。
谁知这个见面的缘法,也是前生注定,一些也教人勉强不得。狄希陈也怀是这
个心肠,没等日西吃了午饭,叫狄周拿了银子,走到秦敬宇家内,以为秦敬宇这赤
天大晌午岂有不在铺中,早来家中之理。谁知秦敬宇因要留狄希陈小坐,恐怕家中
备办不来,吃了饭,将舖子托了伙计,回家料理。
狄希陈跨进门去,秦敬宇接出门来,与了狄希陈一个闭气。让到客次坐下,吃
了两道茶,狄希陈又取出二百两银子兑了。秦敬宇叫人拭桌,端上菜来,狄希陈再
三固辞,秦敬宇再三固让。狄希陈还有不死的念头,将计就计,依允坐下。谁知秦
敬宇在家,这孙兰姬别要说见他的影响,你就再要听他声咳嗽也杳不可闻。狄希陈
忖量得无有可乘之机,还不“三十六计”更待何时?推辞起席。秦敬宇问说:“这
钱如何运去?”狄希陈叫狄周回到下处,取两三头骡子、几条布袋,前来驮取。秦
敬宇叫人从后边将钱抗了出来,从头一一见了数目,用绳贯住,垛成一堆。待不多
时,狄周将了头口,把钱驮得去了。狄希陈也辞谢出门,翘首回环,玉人不见,甚
难为情。秦敬宇又再三请他留号。狄希陈说:“我名唤相于廷,府学廪膳,今来府
援纳准贡。”秦敬宇必要问他尊号。他说:“号是觐皇。”通是冒了他表弟的履历。
秦敬宇送了狄希陈回去,孙兰姬故意问说:“这个来换钱的,你认得他么?”
秦敬宇道:“原不认得他。叙起来,他说是绣江县人,在明水镇住,府学的廪膳生
员,名字叫是相于廷,号是相觐皇。”孙兰姬说:“呸!扯淡!我只说你认得他,
叫我摆这们齐整攒盒待他!不认得的人,却为甚么留他?”秦敬宇说:“休道三百
两的交易,也不可空了他去;这们个少年秀才,又是个富家。人生那里不会相逢?
再见就是相知了。况我常到绣江县讨帐,明水是必由之地,阴天避雨,也是好处。
你那攒盒,他又不曾都拿去了,不过吃了你十来钟酒,这们小人样!”两个说笑了
一会,秦敬宇依旧往铺中去讫。狄希陈只因冒了相于廷,恐怕露了马脚,便不好再
到他家,从此一别,便都彼此茫茫,再难相见。
狄希陈换了折钱回去,心猿意马,甚是难为。等到初三纳银,布政司因接诰命,
改到初八;初八又因右堂到任,彼此拜贺,排公宴,又改至十三,方才收了银子,
出了库收,行文本县,取两邻里老并府学结状。父子在省整整的住了一月,方才回
家。
这援例纳监,最是做秀才的下场头;谁知这浑帐秀才援例,却是出身的阶级。
狄希陈纳了准贡回去,离家五里路外,薛教授备了花红鼓乐,做了青绢圆领,备了
果酒,前来迎贺。连春元父子、相栋宇父子、崔近塘、薛如卞兄弟并庄邻街里都备
了贺礼,与狄员外挂旗悬扁。狄员外家中照依进学的时节设了许多酒席,管待宾朋。
坐首席的一位老秀才,号是张云翔,年纪九十一岁,点了一本《五子登科记》,大
吹大擂,作贺了一日。
次日,往城里见县公,送了八大十二小一分厚礼。点收了绒簟二床,犀杯一只,
姑绒一匹,蜜蜡金念珠一串。簷下留了茶。又送该房一两银,央他在县公面前撺掇,
要与他扯旗挂扁,许过行了旗扁,还要重谢。该房怂恿,县公起先作难。该房禀说:
“这是朝廷开的新例,急用此项银两充饷。这初时节若不与他个体面,后来便鼓舞
不动。”县公依允,即时分付做“成均升秀”的扁,“贡元”的旗,彩亭羊酒,差
礼工二房下到明水与狄希陈行贺。狄宾梁预先又央了该房,要请一位佐贰官下乡,
好图体面。县尊委了粮衙臧主簿同来,狄宾梁在本家办了酒席管待主簿;间壁客店
设席管待二位该房;前面店房管待行人。主簿该房酒席都有戏子乐人。散席时候,
二位该房,每位二两;一切行人俱从厚优谢。
次早,狄希陈仍备了礼谢县公,谢主簿。县公点收了银鼎杯二只、银执壶一把、
绉纱二匹。主簿收了两匹潞绸、两匹山茧绸、一副杯盘、两床绒簟、十两折席,让
坐留茶。主簿自叙,说也是准贡出身,他也是廪膳援例,科过了三遍举,说他遭际
的不偶:“甲子科场里本房已是荐了,只因一场表里多做了两股,大主考就把卷子
贴出来了,挂出榜来只中了一个副榜;丁卯那一科,更造化低,已是取中了解元,
大主考把卷子密密层层的圈了,白日黑夜拿著我的卷子看,临期把我的卷子袖在袖
子里忘了,另中了一个解元。后来我见他那卷子,圈点的那如我的两篇?《孟子》
的文章,抹了好几笔,三篇经文章也通没有起讲。叫我说:‘这文章怎么中的解元!”
我要合他见代巡。那大主考恐怕皇上知道,再三的央我说:‘前程都有个分定的,
留著来科再中解元罢。叫他把牌坊银子让了兄使。’我说:‘岂有此理!既是老大
人这等说,生员狗屁也不放了。’我仔细想来:头一科已是中了,神差鬼使的多做
上两股,不得中;后一科已是中了解元,被人夺去。这是命里不该有这举人的造化
了。遇著这纳贡的新例,所以就了这一途,敝县的县公合宗师都替我赞叹,都说可
惜了的,也都不称我是甚么‘斋长’,都称我是‘俊秀才’。这‘俊秀才’的名色
也新呀。
“后来上京会试,吏部里又待考哩。其实拿著自己的本事考他下子好来,吃亏
那长班狗攘的撺掇说:‘这准贡的行头,考得好的,该选知州知县推官通判哩。爷
不消自己进去,受这辛苦做甚么?有专一替人代考的人,与他几两银子,他就替咱
考了。’谁知造化低的人,撞见了个不通文理的人,《四书》本经都不记的。出了
个《孟子》题是‘政事冉有季路’。他做的不知是甚么,高高的考了个主簿。挂出
榜来,气了我个挣!我说:‘罢了,罢了,天杀的杀了我了!’无可奈何的选了这
里来。
“说不尽敝堂尊认的英雄,我头一日到了任,他没等退堂,只是对著门子书办
夸我说:‘你三爷真是一个豪杰,可惜做这们个官,不屈了这们个人品?我必欲扶
持他,荐本还教升个知县,’每日准十张状,倒足足的批八张给我。咱读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