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陈太监周全伙计 宋主事逼死商人(第2页)
童七做熟了这行生意,没的改行,坐食砸本,眼看得要把死水舀干,又兼之前
后赔过了陈公的银七百余两,也就极头么花上来。后陈公赏出那铜东西来,他不胜
之喜,寻思一遭,还是干那旧日的本把营生。先有这见成打就的六百两货物,从新
前门外另赁了新铺,垒了炉子,安了风匣,雇了银匠,还做这乌银生意。童奶奶道:
“咱做生意,只怕老公计较。他敢说:‘我收了本钱,不合他做买卖,你看他赌气
还开银铺。通象咱堵他嘴的一般。咱还合他说声才好。”童七道:“咱可怎么合他
说?”童奶奶道:“还得我自己进去,要是亲见了老公更好,只不知得出朝不。明
日庙上你买点甚么又希奇又不大使钱的甚么东西儿,我拿著进去。”
童七果然十一月初一走到城隍庙上踅了一遭,买了一个艾虎,使了三钱银子。
这艾虎出在辽东金伏海盖四卫的地方,有拳头大,通是那大虎的模样,也能作威,
也能剪尾,也能呜呜的吼,好在那扁大的葫芦里头睡。一座大房,凭你摆著多少酒
席,放出他来,辟的一个苍蝇星儿也没有。本地只卖的一钱银子一个。又使了三两
银买了一个会说话的八哥儿,一个绝细的金漆竹笼盛著。买到家来,过了一宿,次
早把这两件奇物叫虎哥拿著,童奶奶扎刮齐整,雇个了驴,骑到陈公的外宅门首。
恰好这初二日是该下厂的日子,陈公早从朝里出来,顺便看了太太,才下厂去,此
时正在宅里。门前伺候著无千带万的人。
童奶奶到得那里,下了驴,打发了驴钱。任德前早已看见,拨开众人,引得童
奶奶竟进宅门。虎哥拿著那艾虎、八哥,在宅门外伺候。童奶奶进得宅门,正见太
太倚著格子框站著;陈公在厦簷底下看著小小厮拿著两个黄雀,叫他那里含旗儿哩。
童奶奶先与太太磕过头,又与陈公磕头。童奶奶道:“你看呀!男子汉有句话,要
在老公上乞恩,怕老公没得下来,叫我来禀太太罢。谁知老公在宅里哩。”陈公道:
“他待禀甚么?你替他说,也是一样。”
童奶奶道:“实禀太太合老公:小人的意思,好支虚架子儿,没等一个钱,就
支十个钱架子,其实禁不得磕打。昨日还了老公那点东西儿,也就刷洗了个精光。
看著的抱著瓢的火热,不料老公从云端里伸下手来,待提拨哩,把那些铜杭杭子赏
给了。这是俺家祖辈久惯的营生,梅洗梅洗,把那旧的整治新了,拿著哄人,胡乱
骗饭吃,还要在前门外寻点铺儿,开个小乌银铺。旧日的主顾,想已是哄的怕了,
再哄那新头子。铺儿有了,一点家伙儿没有,还向老公乞恩,把那昝舖子里的卧柜,
竖柜,板凳,赏藉给使使。”陈公道:“你看这‘有钱买马,没钱置鞍’事么!有
本儿开舖子,倒没有厨柜了!”
童奶奶道:“可说甚么来!要分外再有个钱,可敢还来缠老公哩?除了这老公
赏的首饰,精手摩诃萨的,有个低钱么?不敢望多,只再得一百两银接著手就好了,
那得有来?”陈公说:“我听说你那住的房儿小小可可的,到也精致,卖了,使不
的么?”童奶奶道:“还说哩!他可不每日只待卖那房子,说:‘为甚么拿著银碗
讨饭吃?’小的说他:‘这房儿是老公看顾咱的,是你祖父分给咱的呀。老公看顾
你一场,你合我里头住,就合爷娘分给孩儿们的屋业。孩儿们守著,爷娘心里喜欢;
孩儿守不住,卖得去了,虽是分倒给你的,爷娘心里喜欢么?你诸务的没了,单只
这两间房,驴粪球儿且外面光著。你再把这几间房卖了,咱可倒街卧巷的?咱处作
自受的罢了,可叫人说:你看那陈公的伙计童银一家儿卖了房讨吃哩。人问:‘那
个陈公?是见今坐东厂的陈公哩?这可是替老公妆幌子哩么?’”陈公道:“你说
的是呀。他要不这们十分的狠,坏了生意,我也不收了本钱来。他作孽罢了,难为
带累你这好人合他过苦日子。 也罢,我藉一百两银子给你,算你向我藉的。你
一年只给我十两银子的利钱,别落他的手。赚的钱,你吃,你穿,也别要管他。你
赚的好了,你可慢慢的陆续抽本钱还我。那舖子里的厨柜没有了,连舖子都一齐赁
了与人。我另有,我叫人寻给你,你叫人来抬去使。”
童奶奶一边磕头道:“小的就这里先谢了太太合老公罢。”起来又道:“得了
个艾虎儿合个八哥儿来进与太太合老公看,在外头哩。”陈公道:“那里的艾虎儿
呀?夏里我这们叫人寻没寻著。你是那里的八哥儿?会说话么?”童奶奶道:“胡
乱也说上来了。”陈公道:“好呀!快叫人取进来!”童奶奶道:“八哥,你问太
太安。”那八哥果然道:“太太安!”童奶奶又道:“八哥,你问老公安。”那八
哥果然就问:“老公安!”童奶奶道:“八哥,你问太太老公千岁。”那八哥果然
说道:“太太老公千岁!”陈公甚喜,说道:“你也是个能人,那里寻著这宝贝儿
孝顺我哩?”陈公叫人把艾虎合八哥用心收著,让童奶奶到炕房暖和,好生待饭;
又合太太说:“就把他先还的那一百两藉与媳妇儿去,也不消问他要甚么文约儿。”
又分付人查厨柜与他使。又分付人拿饭给跟的人吃。分派已毕,老公吃完饭,下厂
去讫。
童奶奶合太太数黄道黑,直至再吃了晌饭,方才辞了太太,领了一百两银,骑
著驴子,打著得胜鼓,奏凯而回,对童七讲说详细。童七大喜,说道:“天爷哟!
那庙里没有屈死的鬼?人开口起来说银匠是贼,象奶奶这个,刘六、刘七合齐彦明
也不要你,恐怕你贼过界去了!”童奶奶笑道:“你叫别人也贼么?我偏著是银匠
老婆才这们贼哩!”童七道:“咱实得百十两银接接手才好哩;要不,也就捉襟露
肘了。咱明日就著人抬卧柜合厨去。”两口子欢天喜地,看就十一月十一日新开铺
面。
时人大约势利,见他又领了陈公的本钱仍开银铺,都来与他把盏暖铺,依旧兴
头。但时运退动的,人就似日头没有从新又晌午的理,只有渐渐的黑将下去。况且
他那精铜的物件,那个不带著两只眼睛,闻的童七大名,就害头疼,那个还敢来合
他交易?所以常是好几日不得发市。那北京城甚么去处?真是米珠煤玉的所在,禁
的伙计闲著吃饭,铺面包著要钱?这童爷童奶奶见这光景不大得好,也不免有些心
焦,不大自在。
这童七的老子童一品与老陈公合下半世的伙计,童七又与小陈公合了上半世的
伙计,打著陈公的旗号,人都说他是陈公的伙计,谁敢惹他?甚么门单伙夫牌头小
甲,没有敢扳他半个字。他过著这“靠大树草不沾霜”的日子,那晓的以外的光景?
后来人都知道陈公收了本钱, 先是那舖面招牌簷前的布幌都不敢写了“陈” 字,
“野鸡戴著皮帽,还充得甚么鹰”?所以那凡百的杂犯差徭,别人不能免的,都也
不肯饶他。支惯了架子的人,忝著个脂大肚,穿著彻底的绸帛,开著银铺,虚名在
外,尖尖的报了个“象房草豆商人”。这在诸商之中,还算最为轻省,造化好的,
还能赚钱。预先领出官银,成百成千的放在家里开铺营运;赚的利钱,就够了置办
草料,净落下他的本钱。把银子从春夏的时候,有那要钱使的庄家,把银子散与他
用了,算住了草是几分一百斤,豆是几钱一石,等秋间草豆下来的时候,平卖十个,
只算他三双,这先有四分花利。与那管草豆的官儿通同作弊,哄骗朝廷:本等只直
六钱领价,开他一两。所以这草豆商人从来不称苦累。但要自己有些本事,以外还
有帮手。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这都是童七所不能的。当初若自知分
量,这不是累人的差役,自己告辞,包是辞得脱的;即不然,再叫童奶奶去央央陈
公合广西司说说,也不是难的。他听了人的话,都说:“这差不怕,是极好的,人
还求之不得哩。”就把那前边所说之话哄的他心花乱开,痴心妄想,要从此一天富
贵。
谁知这造化将要低来的时候,凡事不由你计较。先是户部里没有了银子,不惟
不能预支,按季要你代发;代发去的又不能如数补还,那象是甚么东西?房子大的
这样蠢货,他是肯忍饿的?象奴按了日子,一五一十的在那管草料的官支领;管草
料的官准了领状,如数问商人要。这商人却推与何人?若是那真正大富的人家,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