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吕厨子回家学舌 薛素姐沿路赶船(第2页)
候,唱戏乐神,好不热闹。吕祥回了素姐的话。素姐甚是喜欢,一来要许愿心,二
来就观祭赛;买了纸马金银,吕祥提了,跟著寻到金龙大王庙里。素姐在神前亲手
拈香,叫吕祥宝炉化纸,素姐倒身下拜,口里祷告:“上面坐著三位河神老爷:一
位是金龙四大王;那两边两位,我也不知是姓张姓李。弟子山东济南府绣江县明水
镇住,原籍河南人,姓薛,名唤素姐,嫁与忘恩负义,狗肺狼心,蛆心搅肚,没仁
没义,狠似庞涓,恶似秦桧,名字叫狄希陈,小名小陈哥,为正头妻。弟子与他养
娘奉爹,当家把业,早起晚眠,身上挪衣,口里攒食,叫他成了家业,熬出官来。
他偷到京师,另娶了老婆,带著新老婆的丈母合他老子撇下的亲娘,坐著船往四川
赴任,丢下弟子在家。弟子赶了他这一路,赶的人困马乏,百当没得赶上。河神老
爷有灵有圣,百叫百应,叫这伙子强人,翻了船,落了水,做了鱼鳖蟹的口粮,弟
子专来替三位河神老爷重挂袍,杀白鸡白羊祭赛。要是扯了谎,还不上愿心,把弟
子那个好眼滴了!”
那日正当有人唱戏还愿,真是人山人海。因还不曾开戏,人都闲在那里,都围
了殿门听素姐祷祝。有得说:“狄希陈可恶,不该停妻娶妻。”有得说:“狄希陈
虽然薄幸,为妻的也不该对著神灵咒的这般刻毒。”有得说:“这老婆瞎著个眼,
少著个鼻子,嘴象朴刀似的,也断不是个贤惠的好人。看他敢对著河神老爷这们咒
骂汉子,家里在汉子身上,岂有好的理?不另娶个,撩他在家里待怎么?这只是我
没做大王老爷,要是我做著大王老爷呵,我拿的叫他见神见鬼的通说!”素姐也只
妆不曾听见,凭这些人的议论。
将次近午,众人祭赛过了,会首呈上戏单,阄了一本《鱼篮记》。素姐因庙中
唱戏,算计要看这半日,回到下处,明日起身回家。叫吕祥问住持的道士赁了一根
杌凳,好踹了观看。背脊靠了殿簷的牌栅,脸朝了南面的戏楼,甚是个相意好看的
所在。吕祥站在凳旁伺候。
再说这河神的出处,居中坐的那一位,正是金龙四大王,传说原是金家的兀术
四太子。左边坐的叫是柳将军,原是个船上的水手;因他在世为人耿直,不作非为,
不诬谤好人,所以死后玉皇叫他做了河神。右边坐的叫是杨将军,说就是杨六郎的
后身。这三位神灵,大凡官府致祭,也还都用猪羊;若是民间祭祀,大者用羊,小
者用白毛雄鸡。浇奠都用烧酒,每祭都要用戏。
正在唱戏中间,这三位尊神之内,或是金龙大王,或是柳将军,或是杨将军,
或是柳将军与杨将军两位,或是连金龙大王,都在队里附在那或是看戏的人,或是
戏子,或是本庙的住持,或是还愿的祭主身上,拿了根杠子,沿场舞弄,不歇口用
白碗呷那烧酒。问他甚么休咎,随口答应,都也不爽。直至戏罢送神,那被附的人
倒在地上,出一通身冷汗,昏去许久,方才省转。问他所以,他一些也不能省说。
这日正唱到包龙图审问蟹精的时节,素姐就象著了风一般,腾身一跃,跳上戏
台,手绰了一根大棍,左旋右转,口里呷著烧酒。人有问甚么事体,随口就应。自
己说是柳将军,数说素姐平生的过恶,人人切齿。说金龙四大王与杨将军都替他说
分上,央柳将军别与妇人一般见识。柳将军说他设心太毒,咒骂亲夫,不肯轻恕。
这话都从素姐口中说出。
吕祥见素姐被神灵拿倒,在那戏台底下跪了磕头,替素姐百般讨饶。求了半日,
不见饶恕,心里想到:“预支了半年六两工食,做了一领缸青道袍,一件蓝布夹袄,
一件 青坐马,一腰绰蓝布夹裤,通共搅计了四两多银。如今带在船上去了,只当
是不曾骗得银子的一般。手中银钱,又都浪费已尽,回家怎生过得?不如趁这个时
候,回到下处,备上两个骡子,带了他的被囊,或者还有带的路费在内,走到他州
外府。两个骡至贱也卖三十两银,用四五两娶一个老婆,别的做了本钱,做个生意,
岂不人财两得?谅他一个女人能那里去兴词告状?时不可失,财不可舍!”走回下
处,还从容吃了饭,喂了生口,打了饭钱,备了行李。主人家倒也问他那位堂客的
去向,他说:“堂客是我的浑家,在大王庙看戏未来,要从庙中起身。”主人也就
信以为实。吕祥骑著一个,手里牵著一个,加上一鞭,欠了欠屁股,把那唐诗套上
两句:
一骑红尘厨子笑,无人知是“贝戎”来。
素姐在那台上吃烧酒,舞木棍,口里胡说白道。只等唱完了《鱼篮》整戏,又
找了一出《十面埋伏》,《千里独行》,《五关斩将》,然后烧纸送神。素姐方才
退神歇手。幸喜女人禁得摆弄,昏了不多一会,也便就省了转来。一个眼东看西看,
走下台来,南寻北寻,那得还有吕祥的踪影!旁人对他说那神附的光景,与他自己
口内说的那从来的过恶,素姐一些不曾记得。吕祥不见,又不记得原寻的下处是甚
地方,天色渐渐晚来,算计没处投奔。旁边看的人,也都渐次散去。亏不尽内中有
一个好人,有名唤是韦美。这韦美详细问了他的来历,说道:“你且在这里殿簷底
下坐了等等,或者跟你的那人就来寻找也是有的。若傍晚不来,这是拐了你行李头
口走了。我且回家去看看,将晚我还来看你。若跟你的人毕竟不来,这是逃走无疑。
这城里侧近有个尼姑庵,我且送你到那里存歇,再做区处。”
素姐在殿簷底下呆呆的坐著傻等,看著那日头往西边一步步的低去。及至收了
日色,推上月轮,那住持说道:“跟你的人如今不来,这是有好几分逃走的意思。
韦施主又不见走来,娘子也就该算计那里投奔。天气太晚,不当稳便。”素姐一个
草上飞的怪物,到了这个田地,也便束手无策,说道:“刚才那位姓韦的善人,说
这侧近有个尼姑庵;不然,烦你送我到那边去,我自然知谢你。”住持道:“我是
一个道士,怎好领著个堂客往尼姑庵去?岂不起人的议论?”素姐道:“你先走两
步,前边引我,到那尼姑庵门口站往,我自己敲门进去。”住持道:“我也却使不
得。你在这庙里被神附了说话,不知经了几千的眼目。我在前走,你在后跟,掩得
住谁的口嘴?”素姐说:“这天色渐渐晚了,你又不肯送我尼姑庵去,我自己又不
认的路径,没奈何,这庙中有甚么清净的闲房藉我一间,暂住一夜,明日再寻去向。”
住持道:“房倒尽有,又没有铺盖,又没有床凳,怎么宿得?就只我的房里窗下是
个暖炕,上面是张凉床。一男一女同房宿歇,成个甚么嫌疑?让自己住了,我又没
处存站。你还是请出外去。自己另寻妥当去处。”
素姐疑迟作难的时候,只见韦美提著一个大篾丝灯笼,跟了个十一二岁丫头,
忙忙的来到,问说:“那个堂客去了不曾?”素姐道:“跟我的人,等不将来,正
苦没有投奔。”韦美道:“快请出来,跟了我去。”住持道:“韦施主,你领那里
去向,说个明白。万一有人寻找,别说是我的庙里不见了妇人,体面不好。”韦美
瞪了眼骂道:“牛鼻子贼道!没处去,留在你的庙里罢?有人来找寻的,你领他去
寻我便是!”韦美提了灯笼在前,素姐居中,丫头随后,转湾抹角,行不多远,来
到一个去处:
高耸耸一围粉壁,窄小小两扇朱门。几株松对种门旁,半园竹直穿
墙外。金铺敲响,小尼雏问是何人;玉烛挑明,老居士称为我侬。慨然
让将进去,且看说出甚来。
老尼姑迎到廊下,让到方丈献茶。素姐低头不语。韦美将那从头彻尾的根由说
得详细,不必烦琐。说:“素姐是有根茎人家,丈夫见在成都到任。他的山东省会,
去我们淮安不远。你可将他寄养在此,我著人找捉那逃拐的家人,再做道理。捉他
不著,我差人到他家里报信,自然有人来接他。非是不留他到我家去住,他虽然少
了鼻子眼睛,也还是个少妇,不当稳便。他身边有无盘费,不必管他,我著人送菜
米来,供他日用,不过依赖你们合他做伴而已。你们若嫌没人与他做饭,我就留这
个带来的使女,在此伏事做饭亦可。”老尼道:“一个人的饭食,能吃的多少?施
主也不消送米,也不消留人伏事。放心叫他只管住著,只等得人来接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