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劣书生厕上修桩 程学究 中遗便(第2页)
长成十二岁,长长大大,标标致致的一个好学生,凡百事情,无般不识的伶俐;只
到了这“诗云”“子曰”,就如糨糊一般。从八岁到十二岁,首尾五年,自“赵钱
孙李”读起,倒也读到那“则亦无有乎尔”。却是读过的书,一句也背不出;读过
的字,一画也写不来。一来也是先生不好,书不管你背与不背,判了一个号帖,就
完了一日的工夫。三日判上个“温”字,并完了三日的工夫。砌了一本仿,叫大学
生起个影格,丢把与你,凭他倒下画,竖下画。没人指教写,便胡涂乱抹,完了三
四十张的纸。你要他把那写过的字认得一个,也是不能的。若说甚对课调平仄、讲
故事、读古文,这是不用提起的了。这一年十二月十五,早早的放了年下的学,回
到家中,叫人捍砲仗,买鬼脸,寻琉璃喇叭,踢天弄井,无所不至。
狄员外自己原不大识字,凡是甚么礼柬请帖与人通问的套语,都是央一个秀才
赵鹤松代笔。因年节要与薛教授家素姐追节,备了衣服花粉、果品腥肴,停停当当
的只等赵鹤松写帖,却好赵鹤松摇会去了,不在家里。狄员外正在极躁,只见狄希
陈戴了一个回回鼻子,拿了一根木斲的关刀,赶了一只鹿尾的黄狗,吆天喝地的跑
将过来。狄员外倒也不曾理论。倒是狄希陈的母亲看见,说道:“陈儿,过来!你
读了五年之书,一年认十个字,你也该认得五十个字了。头长身大的学生,戴著回
回鼻跳搭,极的个老子象猴似的!这帖子你不该写么?”狄希陈也不答应他娘,狐
哨了一声,在他娘面前跳了一跳,一阵的去了。直等赵鹤松回来,方才写了帖子,
日西时分才打发送了礼去。
薛家收了,回了枕顶、男女鞋脚。回来到了灯下,狄员外娘子又指著狄希陈说
道:“这们大小,读了五六年书,一个送礼的帖子还叫个老子求面下情的央及人写,
你也知道个羞么?”狄希陈雌牙裂嘴,把两只手望著他娘舞哩。被他娘变了脸,一
手扯将过来,胳膊上扭了两把,他就撇著嘴待哭。他娘说:“好小厮!你仔敢哭,
我就一顿结果了你!你好好的拿那读过的书来认字我看!”他还不动。他娘在胳膊
上又是两把。狄员外说:“你还不快著取书去哩?惹起你娘的性子来,你是知道的,
我还敢扯哩?说我不管教你,只怕连我还打,没个人拉他哩!”
狄希陈才敦蹄刷脚的取了才读的一本下《孟子》来。他娘掀开一张,指著一个
一个的叫他认。他指著那书道:“天字、上字、明字、星字、滴字、溜字、转字。”
他娘劈脖根一巴掌。 狄希陈说: “怎么呀?我认字罢,你又打我呀?”他娘说:
“好小厮!我起你的皮!你哄你那傻爹罢了,你连我这不戴帽儿的汉子也哄起来了!
谁家这圣人爷的书上也有‘天上明星滴溜溜转’来?”狄员外道:“这是怎么说?
我倒还没有听出来哩。”他妈说:“了不的!了不的!这是你寻的好先生,教的好
孩子!没天理的男盗女娼!万劫不得人身的臭忘八杂种羔子!把人家孩子耽误得这
们样的!罢,罢!我这饭吃不成,宁可省下来请个先生家教他!你明日就去合他丈
人商议,另请一个有些天理吃人饭的秀才,我宁可三茶六饭服事他!”
狄员外说:“自家的孩子不出气,你只抱怨先生。你不信,另寻一个也不怎么
的,脱不了那年发水,神灵说他有个成都府经历的造化哩。随他去做成都府经历罢。”
他娘道:“你说的通是屁话!好叫你教孩子!成都府经历可也要认的个字,没的就
不标个票子?他听见你这话,他还想待读书哩?我不管!另请了好先生,他不用心
读书,我只合你算帐!你要明日不合他丈人去说,我就自己合他丈母去说!只怕他
丈人听说这们个杭杭子,只怕还退亲哩!”狄希陈说:“罢,退亲才好哩!我还不
待要那小薛妮子呢!住房子的小菊姐,不标致呀?”他妈说:“好!好!好长进的
话!你爹信了那神灵的话,只怕还哄杀你不偿命哩!”乱哄一后晌。
睡到次日清早,狄员外娘子催著狄员外起来,梳了头,去拜薛教授,商量又另
请先生。薛教授说:“这是极该。就是俺薛如卞,过了年也是十一了,通也不成个
读书。小冬哥也过了年九岁,也是该读书的时候。不然,我请个先生教女婿合两个
儿罢。”狄员外道:“亲家说那里话。亲家被那年水冲了,还不大方便。亲家只替
我留心髹访个好学问的,咱请了他来家,管他的饭,束修厚著些儿,只图他用心教
孩子们。薛大哥合女婿都请过去读书,都是我照管,亲家别要费事。”
薛教授说:“要不我合亲家伙著也罢。只是书房我可没有,只得独累亲家。”
狄员外道:“书房不打紧,咱新要的杨春那地舖子,咱家有见成的木头干草,盖上
两三座房,是都不打紧的事。到其间,还有个妻姪,也是十一二了,叫他四个在一
堆读书。”薛教授说:“我合亲家都察听著。”留狄员外吃早饭,没坐来了。
有一个程乐宇,名字叫是程英才,是个增广生员,原在水寨唐家教了二年学,
年终辞了来家,嫌水寨离的家远,要就近寻一个馆。狄员外与薛教授商议要请他教
书。狄员外说:“程乐宇为人,合他相处了这些年,倒也没有见他有甚么难相处的
事。每次也都考在前头。”薛教授说:“为人既好相处,又没考不去,这就好。咱
也还得个人先通一通儿,讲讲束修,讲妥了,咱可去拜他。”狄员外道:“亲家说
的是。我就教人合他说。”
狄员外使了一个投犁的沈木匠,是程乐宇的亲戚,央他去说:“共是十一二、
十三四的四个学生,管先生的饭,一年二十四两束修,三十驴柴火,四季节礼在外,
厚薄凭人送罢。”沈木匠一一的说了。程乐宇一些也没有争论,慨然允了。沈木匠
回了狄员外的话。狄员外说:“既是请先生,还得旋盖书房哩,就仗赖沈把总你来
拾掇拾掇罢。这头年里也还有十来日的工夫,你先来收拾著木料,咱擦过节去就动
土。赶过了灯节,好教学生上学。”沈木匠应承去了。与薛教授商议,择了十二月
二十二日,同了狄员外的妻弟相朝号栋宇,备了三个眷生全帖,一个公请启,同到
程乐宇家拜过,递了请启。程乐宇也即日都回拜了。狄员外看著沈木匠刷括梁栋户
闼门窗。转眼到了正月初三吉日,兴功修盖。有钱的大家凡百方便,不足二十日盖
完了书房。
那年立的春早,天又暖和,连墙都泥得干净。选了正月二十六日入学的吉日,
请程乐宇到馆。三个东家领了四个学生:狄希陈学问不济,序齿他却是个学长;第
二是相栋宇的儿子相于廷;第三是薛如卞;第四是薛如兼。送了贽礼,每个三星。
拜了四拜。三个东家递了酒,坐了一会,别了回家。
先生上了公座,与他们上书。狄希陈读的还是《下孟》。相于廷读的是《小雅》。
薛如卞读的是《国风》。薛如兼读的是《孝经》。别的都易易的正了字下去,惟狄
希陈一个字也不认得,把著口教,他眼又不看著字,两只手在袖子里不知舞旋的是
甚么,教了一二十遍,如教木头的一般。先生教,他口里挨哼,先生住了口,他也
就不做声。先生没奈何的把那四五行书分为两截教他,教了二三十遍,如对牛弹琴
的一般;后又分为四截,又逐句的教他,那里有一点记性!先生口里教他的书,他
却说:“先生,先生,你看两个雀子打仗!”先生说:“呃!你管读那书,看甚么
雀子? ” 又待不多一会,又说:“先生,先生,我待看吹打的去哩!”先生说:
“这教著你书,这样胡说!”一句书教了百把遍,方才会了;又教第二句,又是一
百多遍。会了第二句,叫那带了前头那一句读,谁知前头那句已是忘了!提与他前
头那句,第二句又不记的。先生说:“我使的慌了,你且拿下去想想,待我还惺还
惺再教!”
却好放吃晌饭,狄希陈回去对著狄员外道:“这先生合我有仇。别的学生教一
两遍,就教他上了位坐著自家读,偏只把我别在桌头子上站著,只是教站的腿肚子
生疼,没等人说句话就嗔。我待还跟著汪先生去读书哩。”狄员外说:“快悄悄儿
的!叫你娘听见,扭二十把下不来哩!”相于廷说:“四五行书,先生总教了他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