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晁孝子两口焚修 峄山神三番显圣(第2页)
以后仍到寺中,暂代胡无翳住持香火,胡无翳要到庐凤淮扬苏松常镇南京闽浙等处
游览二年。订期已定,再三嘱付晁梁不可爽约。
晁梁将拿带去使剩的银子,还有三百多金,要留下与胡无翳使用。胡无翳道:
“本寺的养赡,还支用不了,尽有赢余,无用再有别项。”晁梁说道:“既无用处,
与我寄放在此,省我明岁来时,累我行李。”胡无翳方才收进房去。胡无翳仍雇了
船,自己送晁梁直到家内,要指点替晁梁夫妇创庵。
晁梁到家以后,住在河路马头,木料易办;有钱的人家,物力是不消费事的;
从来不枯克人,说声雇夫鸠工,也称得“庶民子来”。仅三月之间,两处的庵都一
齐创起。虽不十分壮丽,也不十分鄙俚。虽然小恰恰的规模,那胡无翳久在禅门,
又兼原是苏州人氏,所以做得事事在行,件件合款。择了修行上吉的成日,胡无翳
送了他夫妇各自进了本庵,然后辞了晁梁,仍回通州本寺。
晁梁把自己的庵起名南无庵,娘子住的庵起名信女庵,各自苦行焚修。春莺也
常住在信女庵内念佛看经。晁梁夫妇二人,从此不入城中,一切亲朋丧亡喜庆,都
是晁冠两口子往还。从此都断了血味,持了长斋。夫妇也常相见,只如宾客一般。
别拨了人往雍山庄上料理。那雍山庄管家吴克肖,原是老管家吴学颜的儿子。吴学
颜老病死了,这吴克肖老实倔强,向主奉公,与他老子无二,所以就叫他袭了父职,
督理庄田,如今把他掣回坟上,要托他管理收租,以为晁梁夫妇修行支用;又叫他
管理常平义仓籴粜,不得断了晁夫人几十年的善果。
一切事体,渐渐的要安排有了头绪。转眼腊尽春回,过了一鸡二犬三羊四猪五
马六牛七人八谷的吉日,烧过了灯,晁梁拣了十九日的良辰,辞了生母春莺,妻房
姜氏,仍带了前日的随行仆从,由旱路径上通州,践那订下之约。
晁梁到了香岩寺内,与胡无翳相见,甚是喜欢。住了三日,胡无翳收拾锡杖、
衣钵、棕帽、蒲团、日持的经卷,跟了一名行童,将寺中紧要事件,并晁夫人所发
的常平资本,并见在积聚仓粮,俱一一交付晁梁代管;又分付了合寺僧人,俱要听
从晁梁的指教,不可败坏山门。晁梁也与胡无翳再三订约,必以一年为期,千万回
寺。这一年之内,清明中元二节,晁梁还要回家祭扫。十月间,因要籴粜常平粮食,
便也不好回去。相约已定,亲送了胡无翳上船方回。晁晁梁在岩寺替胡无翳住持之
事,说也不甚要紧,且略过一边。
再说那武城县合县士民,从四年前与晁夫人创了祠堂,那香火之盛,不消说起。
晓得晁夫人死后登仙,做了峄山圣姆,这些善男信女,平日曾受过晁夫人好处的,
都成群合伙,随了香社,要往峄山与晁夫人进香。每年三月十五,是晁夫人升仙的
诞日,那烧香的仪注,大约与泰山进香不甚相远。一班道友,男男女女,也不下七
八十人,三月初六日,从祠堂里烧了信香,一路进发。三月十三日,宿了邹县。十
四日,起了四鼓,众人齐向峄山行走。离店家不上五六里之地,只见后面鼓吹喧阗,
回头观看,灯火烛天,明亮有如白昼,旗幡绰约,羽盖翩翩,摆列的都是王者仪从,
渐渐的追近前来,前导的喝令众人避路。这些香头都道是鲁王驾出祭扫,退避在道
旁站定,看他驾过。仪从过尽,又是许多金甲金盔的神将,骑马摆队;武将之后,
又有许多峨冠博带的文官,执笏乘马前列导引;再次又有许多女官,各执巾 兑、
帽簏、盥盆、妆奁等具,尽是乘马前行;临后方是一顶大红销金帏幔的棕辇,辇前
一柄曲把红罗伞罩住,两旁四五对红罗团扇遮严;辇后又是许多骑马的侍从。香头
们又猜是鲁王妃归宁父母,不敢仰视。直待大众过尽,方敢行走。看那前面的人,
其行如飞,渐次不见。
末后一个戴黄巾的后生,挑著一头食箱,一头火炉茶壶之类,其担颇重,力有
未胜,夹在香头队内,往前奔赶。这伙香头便与那黄巾后生,问他挑向何处。黄巾
后生回说:“往峄山公干。”众人因问他:“前面过去的是那位王妃郡主,这般严
肃齐整?”黄巾后生说道:“你们这伙人不是从东昌武城来的么?这过去的娘娘正
是你们同县的乡里,如何竟不相识?”众人惊讶,细问他的来历。黄巾后生因说:
“这是峄山圣姆,是你武城县晁乡宦的夫人。他在阳世间多行好事,广结善缘。丈
夫做官,只劝道洁己爱民,不要严刑峻罚;儿子为人,只劝道休要武断乡曲,克剥
穷民。贵粜贱籴,存活了无数灾黎;代完漕米,存留了许多百姓。原只该六十岁的
寿限,每每增添,活了一百五岁。依他丈夫结果,原该断子绝孙;只因圣姆是个善
人,不应使他无子,降生一个孝子与他,使他奉母余年。如今见做著峄山圣姆,只
是位列仙班,与天下名山山主颉颃相处;因曲阜尼山偶缺了主管,天符著我峄山圣
姆暂摄尼山的事。因明日是圣姆的诞辰,念你们特地的远来,怕山上没有地主,故
暂回本山料理。”
众人问道:“你是甚人,知得如此详细?”黄巾后生道:“我就是圣姆脚下的
管茶博士。”众人道:“果真如此,你也就是山中的神道,生受你传言与我们。”
众人随把带来的楮锭纸钱,即时焚化,酬谢他传信之劳。顷刻之间,那黄巾后生不
知去向。众人惊讶不已,只恨不曾扳住驾辇,亲见圣姆一面。
天明日出,到了山下,寻了僧房作寓,准备次早朝见圣姆。那主僧问道:“列
位施主,是山东武城人否?共是六十八人,果否是真?”众人惊道:“你如何预先
知道我们是武城县人,又知我们是六十八众?”主僧说道:“今日黎明时分,小僧
已待起身,觉身不爽,又复睡著,梦见一黄巾力士向小僧说道:‘快起来打扫处所,
有娘娘东昌武城县的乡里六十八人,我领来你家安歇,照顾你的饭钱。你当小心管
待,不可怠慢。’”众人更自毛骨悚然,因告讼适间所见之事,彼此诧异。山僧方
才知道峄山圣姆是武城县人,有如此显应。
那峄山原是天下的胜景,烧香的男妇,游观的士女,络绎往来的甚多。传布开
去,从此结道场,修庙宇,妆金身,塑神像,祈年祷雨,作福禳灾,日无虚刻。这
是后事,也详说这些不尽。
次早十五,众人斋戒了一夜,沐浴更衣,到殿上烧香化纸,祷告参神,谢娘娘
家乡保佑;又谢昨早途间不识娘娘驾过,有失回避,望娘娘宽宥;又望娘娘护持乡
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拜祝已毕,众人暂辞出殿,观看山景。回店吃了饭,复
又进殿,辞了圣姆下山。众人一步九回,好生顾恋。顺路看了孔林,谒了孔庙。
行至罡城坝上,摆渡过河,一行人众,分作两船而过。登了岸,众人下了船,
船上一个人,约有三十年纪,瞪著眼,朝著岸,左手拿著一个匣子篦头家伙,插著
一个铁唤头;右手擎起,举著一个酱色银包。问他不能做声,推他不能动转,竟象
是被人钉缚住的一般。船上人惊讶起来。原来这人是剃头的待诏,又兼剪绺为生,
专在渡船上乘著人众拥挤之间,在人那腰间袖内遍行摸索,使那半边铜钱磨成极快
的利刃,不拘棉袄夹衣,将那钱刀夹在手指缝内,凭有几层衣服,一割直透,那被
盗的人茫无所知。这一日见有这许多香客在船,料得内中必有钱银可盗,故也妆扮
了过渡的人,混在队内,摸得一个姓针名友杏的香头,腰间鼓鼓囊囊有些道路,从
袖中掏出兵器,使出那人所不知手段,一件夹袄,一件布衫,一层双夹裤腰,一个
夹布兜肚,一割就开,探囊取物。及至众人下了船去,这个偷儿不知是何缘故,做
出这般行状,哄动了众人。那针友杏看见那银包是他的原物,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衣
裳,从外至里,割了一条大口,摸那银包,踪迹无存,对了包内的数目,分厘不差。
给还了针友杏收去,这个偷儿方才省得人事。问他所以,他说:“得银之际,甚是
欢喜;正待下船之时,被一个戴黄巾的后生,脑后一掌,便昏迷不知所以。”船家
要捉他送官,问他“配刺”。众人都说:“这分明是峄山圣姆的显灵,说我等至诚,
又远来进香,你却因何将他割了绺去,所以将他捉去。但想圣姆在生之日,直是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