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狠汉贪心遭主逐 贤妻巧嘴脱夫灾(第3页)
不给我了么?我要铜杭杭子做甚么!人不依好,太太说了,我家里不好打他,替我
带到厂里去伺候著!我自家也不打你,发给理刑的去!”差人答应了一声,顿著铁
锁就往外拉。童七道:“你慢著拉,我还有话禀老公哩。”陈公道:“带到厂里去,
别要理他!他是佞嘴,听他做甚么!沁掌案的先儿写个票儿,连那铜杭杭子兑个清
数,连人发给理刑周百户,叫他照数替我严限的追!”
童奶奶那夜等童七不回,只道他在陈公外宅通宵畅饮,不在意下。等到次日将
午不回,方叫小虎哥到陈公外宅门口打听。恰好正撞见昨日去拿腊嘴的承恩,方把
太太说分上饶了打他,他不肯赔那本钱,致的老公怒了,刚才佥了票,连铜合人都
发到理刑的周家追去了的话说了。
虎哥回家,对童奶奶说了前后。童奶奶道:“好混帐的杭子呀!钱是什么,拿
著命不要紧哩!这理刑衙门是甚么去处,这内官子的性儿,你惹发了他,你还待收
的住哩!”拿过个首帕来踅了踅头,换上了件毛青布衫,脱了白绫裙子,问对门吴
嫂儿藉了条漂蓝布裙子穿上,腰里扁著几百钱,雇了个驴,骑到太仆寺街四眼井旁
边管东厂陈公外宅,下了头口,打发了驴钱,往门里竟闯。看门的拦住,道:“呀!
那里这撒野的堂客!这是甚么去处,你竟往里闯?亏我看见;你要三不知的闯进去,
老公正在厅上看著人摆桌子哩,你这不做弄杀我了!”童奶奶望著那人拜了两拜,
说道: “我不晓的新近立了规矩, 我只还当常时许我不时的走来。”看门的道:
“你是谁?我不认的你。”童奶奶道:“我是童伙计娘子。我来替当家的还银子哩,
要亲见老公,还见太太。”从腰里扯出三百黄钱,值著四钱多银子哩,递与那看门
的,道:“这几个钱送与爷买钟酒吃,烦爷替我禀声。”那看门的见童奶奶为人活
动,又有几分姿色,不忍的拒绝,最要紧又是那三百黄钱的体面,随满口答应道:
“这大街上不便,奶奶请到门房,屈待略小坐一会儿,我替奶奶禀去。”那看门人
把钱装在兜肚里面,蹭到厅前,洒著手旁站著。
不多一会,陈公看见,问道:“你待禀甚么?”那看门的跪下,禀说:“童伙
计的娘子来见老公合太太哩。”陈公说:“他见我待怎么?有甚么话说?”那看门
的道:“不知他待禀甚么。他只说他汉子没天理,拿著老公的银子养活了他这们些
年,不报老公的恩,当著太太的寿日顶撞老公,叫老公生气,他来替老公合太太磕
头,认赔老公的银子。”陈公道:“他就是这们说么?他说他汉子没天理,负我的
恩么?”看门的道:“可不是他说的怎么?”陈公道:“你说这童银狗攮的,人皮
包著一付狗骨头,还不如个老婆省事哩!那老婆也好个模样儿?”看门的道:“俊
俊儿的,风流不丑。”陈公道:“你叫他进来。”
童奶奶走到阶下,磕了四个头。陈公问道:“你是童银的媳妇儿么?”童奶奶
道:“小的就是。”陈公道:“你刚才说你男子汉没天理,负了我的恩。你只这两
句话就是有良心的人,我的气消了一半。”童奶奶绰了这个口气随道:“可不小的
说来?他硬著个脖子,听人句好话么!说老公待交帐收舖子哩,没有银子交,算计
待交那打就的首饰。小的这们再三的说:‘那货低假,良心过不去,还不的老公。
咱一家子顶的天,踩的地,养活的肉身子,那一点儿不是老公的。你哄骗老公,就
合哄了天的一样,神灵也不佑你。你有银就一一的还了老公,老公见咱没饭吃,自
然有别的生意看顾咱,浑深舍不的冻饿著你。你要没银子,你倒是老实在老公上乞
恩。只怕老公可怜你这们些年的伙计,饶了你也不可知的。如老公必欲不饶,脱不
了咱家所有的,那个不是老公赏的?咱变换了来赔上。你只别拿著这假杭杭子哄老
公。’他那里肯听这话,只说:‘没帐,没帐!咱老公家希罕这个哩,过过眼,丢
在一边去了,还待出世哩么?’天也不容他!叫老公看出来了,还不认罪,还敢合
老公顶嘴,这不是寻死么!”
陈公道:“你的意思是待怎么?”童奶奶道:“小的的意思:这们忘恩负义的
人,发到理刑那里监追,打杀也不亏他;只是小男小女都要靠他过日子,天要诛了
他,就是诛了小的一家子一般。望老公掣他回来,叫他讨个保,叫他变了产赔老公
的,免发理刑追比。”陈公道:“这不难么。我看你好人的面,我知道,有处。你
家去,我叫人写票子提他回来。”童奶奶千恩万谢辞了出门。陈公果然把童七监里
提出,分付道:“我看你媳妇是个好人,免你监追比较,铜货六百两,量赔三百两,
限两个月交完。再敢抗拒,全追不饶。”
童七见把他发到周百户那里,自料家业凋零,更且性命不保,无门可救,只是
等死,不料得他媳妇一片虚头奉承,轻轻脱了虎口,免了三百两纹银。人说“家有
贤妻,男儿不遭横祸’;况有智妇,何虑灾患不消?但不知童七运气何如,将来怎
生结束,且看后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