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多心妇属垣著耳 淡嘴汉圈眼游营(第2页)
狄希陈道:“这法倒也好。只是天长地久的日子,怎么是长法?”相于廷说:
“怎么不是长法?这苦著你甚么来?这白日就躲,黑夜就干,他还有点空儿哩?”
狄希陈说:“这法也不好。我听说女人的身子比金子还贵哩,丢一遭,待好些时保
养不过来,会丢的女人,那脸是焦黄的,劳病了,极是难治哩。叫他一宿丢两遭,
他万一死了,怎么样著?”相于廷道:“我说你干不的么!这们不贤惠的人,你留
著他做甚么?不丢死他呀!”狄希陈说:“这法只是不好,罢么。就不为他,可没
的咱每日黑夜淘碌,死不了人么?”相于廷道:“看俺这混帐哥么!你可过的是甚
么日子?恋著你那疼你的老婆哩!你可说怕死,这下地狱似的,早死了早托生,不
俐亮么?”狄希陈笑说:“砍头的!我碍著你吃屎来?你送我这们绝命丹!”
相于廷道:“要不,我再与哥画一策。嫂子鸡、猫、狗不是的,无非只为你不
听说。你以后顺脑顺头的,不要扭别,你凡事都顺从著,别要违悖了他的意旨。他
说待上庙,你就替他收拾轿,或是备下马;待叫你跟著,你就随著旅旅道道的走;
待不用你跟著,你就墩著屁股,家里坐著等。他待那庙里住下,你就别要催他家来;
他待说那个和尚好,你就别要强惴给他道士;他待爱那个道士,你就别要强惴给他
和尚。你叫他凡事都遂了心,你看他喜你不。”狄希陈笑道:“你合他婶子这么好,
原来都有这等的妙法!我就不能如此,所以致的嫂子不自在。”
相于廷笑道:“是呀。你兄弟媳妇儿待怎么样著就怎么样著,我敢扭别一点儿
么?头年七月十五待往三官庙看打醮,我就依著他往三官庙去,跟著老侯婆合老张
婆子坐著连椅,靠著条桌,吃著那杂油炸的果子,一栏面的馍馍,对著那人千人万
的扑答那没影子的瞎话,气的你在旁里低著头飞跑,气的俺娘合俺丈人都风瘫了。
我再不生一点气,到了后晌,又待看放河灯哩,前头道士和尚领著,后头无千带万
的汉子追著,那脚又小,跟著一大些瘸瞎的婆娘歪呀歪的。这们许多婆娘们,就只
俺媳妇儿又年少,又脚小,又标致,万人称赞,千人喝彩。”
狄希陈笑道:“你说的狗屁!”相于廷笑道:“咱这寡烧酒怎么吃?我兼著说
书你听,倒不好来?”狄希陈笑道:“那么,你只造化,没撞著哩,可不叫你说嘴
说舌的怎么?你要撞见这们个辣拐子,你还不似我哩。”相于廷笑道:“是实,我
不如你有好性子,会挨。”
狄希陈道:“好生吃酒,另说别的罢,再不许提这个了。咱行个令吃,堵住你
那口。再提这个,拿酒罚你。”相于廷道:“咱就行个令,咱今日不都吃个醉不许
家去。”狄希陈说:“这新烧酒利害,咱打黄酒吃罢。”相于廷道:“吃酒不论烧、
黄才是量哩。咱既吃了这半日的烧酒,又吃黄酒,风搅雪不好,爽俐吃烧酒到底罢。”
狄希陈催著相于廷行令。相于廷道:“脱不了咱两个人,怎么行令?咱‘打虎’
罢。我说你打,你说我打,咱一递一个家说。我先说起:‘遍游净土访 黎,常言
四字。”狄希陈道:“你说的这番语,我先不省的。可怎么打?”相于廷道:“凡
庵观寺院俱是‘净土’,‘土’字念‘度’字,‘ 黎’就是‘和尚’,‘遍游’
是各处都要游到。”狄希陈说:“这是‘串寺寻僧’。”相于廷道:“就是只四个
字。该你出,我打你的。”狄希陈道:“‘鸡屁股拴线’,常言两字打。”相于廷
笑道:“这有甚难解?是‘扯淡’二字。我再出你打:‘惧内掌团营’,人物七字
打。”狄希陈想了一会,说道:“我没处去打,我吃钟,你说了罢。”相于廷道:
“是‘怕老婆的都元帅’。”狄希陈笑说:“我也出与你打:‘孩子跑在哥前面’,
《四书》五字打。”相于廷道:“这是‘幼而不逊弟’。”
狄希陈说:“我不合你‘打虎’。你哨起我来了!我合你‘顶真绩麻’,顶不
上来的一钟。”相于廷道:“这也好,你就先说。”狄希陈道:“你是客,你还先
说。”相于廷道:“我就起:‘两好合一好。’”狄希陈道:“好教贤圣打。”相
于廷说:“打翁骂婆。”狄希陈道:“胡诌!甚么‘打翁骂婆’,这是你杜撰的!
何不说‘打爷吧娘’?相于廷道:“你没打爷骂娘,我为甚么屈说你?”狄希陈说:
“不准,罚一钟,另说。”相于廷吃了一杯酒,另说道:“打了牙,肚里咽。”狄
希陈说:“验实放行。”相于廷说:“念出路引来了!这不是那‘咽’字。该罚一
杯。 ” 狄希陈道:“咱说过也许续麻,音同字不同的,也算罢了。”相于廷道:
“阿,咱就算了。我也说个:‘刑于寡妻’。”狄希陈道:“妻贤夫祸少。”相于
廷道:“正是!哥知道就好讲话了。”
狄希陈道:“你行动就是哨我,我也不合你做这个,咱一递一个说笑话儿,咱
使一个钟儿轮著吃。”相于廷道:“就依著哥说,咱就说笑话儿。我就先说:咱这
绣江里有几个惧内的人,要随一道会,算计要足十个人,已是有了九个,只少一个,
再寻不著,只得往各乡里去寻。寻到咱明水地方,只见一个二十岁年纪的人,拿著
一双女人的裹脚、一双膝裤子,在湖边上洗。那人说:‘这人肯替老婆洗裹脚合裤
腿子的,必定惧内,何不请他入会,以足十人之数?”向前说道:‘俺城中齐了一
道怕老婆的会,得十个人,已是有了九人,单少一个。今见老兄替令正洗裹脚,必
定是惧内,敬请老哥入会,以足十人之数。’那人说:‘我不往城里去。我为甚不
在明水做第一个惧内的,倒往城里去做第十?’”
狄希陈道:“我说你没有好话,果不然!咱只夯吃,不话多话。我合你说:你
嫂子惯会背地里听人,这天黑了,只怕他来偷听。万一被他听见了,这是惹天祸。
你么跑了,可拿著我受罪哩。”相于廷道:“那么跑一步的也不是人!咱拿出陈阁
老打高夫人的手段来,替哥教诲教诲,兜奶一椎,抠定两脚,脊梁一顿拳头,我要
不治的他赶著我叫亲亲的不饶他!”
狄希陈道:“小爷,你住了嘴,不狂气罢,这他是待中出来的时候了。”相于
廷道:“你唬虎谁哩?我是你么?谁家嫂子也降伏小叔儿来?他不出来寻我,是他
造化;他要造化低,叫他……”这句话没说了,只见素姐一大瓢泔水,猛可的走来,
照著相于廷劈头劈脸一泼,泼的个相于廷没头没脸的那泔水往下淌。相于廷把脸抹
了抹,蹬开椅子,往外就赶。素姐撩著蹶子就跑。相于廷直赶到素姐天井门口,素
姐把门砰的声闩了进去。相于廷方才站住,说道:“好汉子,你出来么!我没的似
俺哥,你掐把我?”素姐说:“小砍头的!我叫你这一口嘴没了皮的一般,一些正
经话也不说,只讲说的是我!你有这们本事,家去管自家老婆不的。这天多昝了?
还不家去,在人家攘血刀子叨瞎话!我不合你这小砍头的说话,我只合你哥算帐!”
相于廷道:“你撵我,我偏不去;我吃到明日,明日又吃到后晌,只是说你。我得
空子赶上,浑深与你个没体面!你只开门试试!我这里除著一木掀屎等著你哩!”
狄希陈说:“他已是关上门了,你待怎么?你到后头脱了这衣裳,擦刮擦刮,吃咱
那酒去罢。”
二人从新又到后边吃酒。狄希陈说:“何如?我说你再不听,这当面领过教了。
你道是替我降祸,我要吃了亏,你看我背地里咒你呀不。”相于廷道:“他要难为
你,你快去请我,等我与你出气。那安南国一伙回子往北京,进了一个大象。那象
行至半路,口吐人言,说:‘我是个象王,我不愿往京里去,只待在这里叫土人替
我建祠立庙,我能叫风调雨顺,扶善罚恶。’土人们见他能说话,知他不是个凡物,
果然攒了钱替他盖了极齐整的大庙,人山人海的都来进香。果然是好人就有好处,
恶人就拿著教他自己通说。一日,有夫妻二人同来进香。这个女人,谁知平日异常
的凌虐丈夫,开手就打,绝不留情。刚才进的殿门,只见那女人唇青脸白,通说他
平日打汉子的过恶,捆得象四马攒蹄一般,他汉子再三与他祷告,方才放他回来。
他汉子说道:‘你刚才不著我再三哀恳,你必定是死,你以后再不可打我。你若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