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义方母督临爱子 募铜尼备说前因(第2页)
倒不喜,倒害怕哩!”一边拉过裙子穿著,一边往外跑著迎接;老狄婆子看了他两
眼,也还没有做声。孙兰姬替婆子解了眼罩,身上担了尘土,倒身磕了四个头。狄
婆子看那孙兰姬的模样:
扭黑一头绿发,髻挽盘龙;雪白两颊红颜,腮凝粉蝶。十步外香气
撩人,一室中清扬夺目。即使市人习见,尚夸为阆苑飞琼;况当村媪初
逢,岂不是瑶台美玉?雄心化为冰雪,可知我见犹怜;刚肠变作恩情,
何怪小奴不尔?
狄婆子见了孙兰姬如此娇媚,又如此活动,把那一肚皮家里怀来的恶意,如滚
汤浇雪一般;又见狄希陈唬得焦黄的脸,躲躲藏藏的不敢前来,心中把那恼怒都又
变了可怜,说道:“你既是这们害怕,谁强著叫你这们胡做来?你多大点羔子?掐
了头没有疤的,知道做这个勾当!你来时合你怎样说来?你汪先生待出殡,你爹说
不去与他烧纸,等你去与他上祭。你两个舅子合兄弟都去了,你敢自家在这里住著?”
孙兰姬在旁嗤嗤的笑。狄婆子说:“你别笑!我刚才不为你也是个孩子,我连你还
打哩!”
正还没发落停当,只见走进一个六十多岁的尼姑,说道:“我是泰安州后石坞
奶奶庙的住持,要与奶奶另换金身,妆修圣像。随心布施,不拘多少,不论银钱。
福是你的福,贫僧是挑脚汉。你修的比那辈子已是强了十倍,今辈子你为人又好,
转辈子就转男身,长享富贵哩。阿弥陀佛,女菩萨,随心舍些,积那好儿好女的。”
狄婆子道:“我可是积那好儿好女的?女还不知怎模样,儿已是极好了,从一百里
外跑到这里嫖老婆,累的娘母子自己千乡百里的来找他!”
那姑子把狄希陈合孙兰姬上下看了两眼,说道:“他两个是前世少欠下的姻缘,
这世里补还。还不够,他也不去;还够了,你扯著他也不住。但凡人世主偷情养汉,
总然不是无因,都是前生注定。这二人来路都也不远,离这里不上三百里路。这位
小相公前世的母亲尚在,正享福哩。这位大姐前世家下没有人了。这小相公睡觉常
好落枕,猛回头又好转脖筋。
说到这两件处,一点不差,狄婆子便也怪异,问道:“这落枕转脖子的筋,可
是怎说?”姑子说:“也是为不老实,偷人家的老婆,吃了那本夫的亏了。”狄婆
子问说:“怎么吃了亏?是被那汉子杀了?”姑子点了点头。狄婆子指著孙兰姬道:
“情管这就是那世里的老婆?”姑子说:“不相干。这个大姐,那辈子里也是个姐
儿, 同在船上, 欢喜中订了盟,不曾完得,两个这辈子来还帐哩。”狄婆子道:
“他听见你这话,他往后还肯开交哩?”姑子道:“不相干!不相干!只有二日的
缘法就尽了,三年后还得见一面,话也不得说一句了。”
孙兰姬说:“我那辈子是多大年纪?是怎么死来?”姑子说:“你那辈子活的
也不多,只刚刚的二十一岁,跟了人往泰山烧香,路上被冰雹打了一顿,得病身亡。
如今但遇著下雹子,你浑身东一块疼,西一块疼,拿手去摸,又象不疼的一般,离
了手又似疼的。”孙兰姬道:“你说得是是的,一点不差。那一年夏里下雹了,可
不就是这们疼?”
狄婆子指著孙兰姬道:“我看这孩子有些造化似的,不象个门里人,我替俺这
个种子娶了他罢。”姑子说:“成不上来。小相公自有他的冤家,这位大姐自有他
的夫主,待二日各人开交。”狄婆子道:“你说别人是是的,你说说我是怎么?”
姑子说:“你这位女菩萨,你的偏性儿我倒难说。大凡女人只是偏向人家的大妇,
不向人家的小妻,你却是倒将过来的。”
狄婆子笑道:“可是我实是不平:人家那大婆子作践小老婆,那没的小婆子不
是十个月生的么?”姑子说:“女菩萨,你还有一件站不得的病,略站一会,这腿
就要肿了哩。”狄婆子道:“这是怎么说?就没本事站?”姑子说:“这敢是你那
一辈子与人家做妾,整夜的伺候那大老婆,站伤了。因你这般折堕,你从无暴怨之
言,你那前世的嫡妻托生,见与你做了女儿,你后来大得他的孝顺哩。你今生享这
等富足,又因前生从不抵生盗熟,抛米撒面。你今世为人又好,转世更往好处去了。”
狄婆子问道:“你再说说俺这个种子后来成个什么东西?”姑子说:“那一年发水,
已是有人合你说了。”
狄婆子又道:“这眼底下要与他娶媳妇哩,这媳妇后来也孝顺么?”姑子说:
“别要指望太过了,你这望得太过你看得就不如你的意了。你淡淡的指望,只是个
媳妇罢了。这位小相公,他天不怕,地不怕,他也单单的只怕了他的媳妇。饶他这
样害怕,还不得安稳哩。同岁的,也是十六岁了。”狄婆子说:“这话我又信不及
了。好不一个安静的女儿哩!知道有句狂言语么。”指著孙兰姬道:“模样生的也
合这孩子争不多。”姑子说:“你忙他怎么?进你门来,他自然就不安静,就有了
狂言语。”
狄周媳妇问道:“我那辈子是个什么托生的?”姑子笑说:“你拿耳朵来,我
与你说。”狄周媳妇果然歪倒头去听。他在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狄周媳妇扯脖子
带耳根的通红跑的去了。
看看天色将晚,狄婆子说:“你在那里住?”姑子说:“我住的不远,就在这
后宰门上娘娘庙里歇脚。”狄婆子道:“既在城里不远,你再说会子话去。”问说:
“做中了饭没做?中了拿来吃。”狄周媳妇拿了四碟小菜、一碗腊肉、一碗煎鱼子
捍的油饼、白大米连汤饭,两双乌木箸,摆在桌上。狄婆子说:“你叫我合谁吃?”
狄周媳妇说:“合陈哥吃罢。这位师傅合这位大姐一堆儿吃罢。”狄婆子说:“你
是有菜么?爽利再添两碗来,再添两双箸来,一处吃罢。”狄周媳妇又忙添了两双
箸、两碗饭、一碟子饼,安下坐儿。
狄希陈站在门边,仔么是肯动。狄周媳妇说:“等著你吃饭哩,去吃罢!”他
把那脚在地上跺两跺又不动;又催了他声,他方 哝著说道:“我不合那姑子一桌
子上吃。”狄周媳妇笑著合狄婆子插插了声。狄婆子说道:“把这饭分开,另添菜,
拿到里间里叫他两个吃去,我合师傅在这里吃。”孙兰姬也巴不得这声,往屋里去
了,把个指头放到牙上咬著,摇了摇头,说道:“唬杀我了!这吃了饭不关城门了?
怎么出城哩?吃过饭天就著实的黑了!”狄婆子道:“师傅,你庙里没有事,在这
里睡罢。脱不了我也是才来。”又向孙兰姬说道:“脱不了这师傅说你两个只有二
日的缘法了。你爽利完成了这缘法罢,省得转辈子又要找零。两个还往里间里睡去,
俺三个在这外间里睡。”狄周媳妇说道:“东房里极干净,糊得雪洞似的,见成的
床,见成的炕,十个也睡开了。”狄婆子说:“这就极好,我只道没有房了。那屋
里点灯,咱收拾睡觉。”
孙兰姬也跟往那屋里去了,在狄婆子旁里站著,见狄婆子脱衣裳,流水就接,
合狄周媳妇就替狄婆子收拾铺。奶奶长,奶奶短,倒象是整日守著的也没有这样熟
滑,就是自己的儿媳妇也没有这样亲热。狄希陈也到屋里突突摸摸的在他娘跟前转
转。狄希陈看著孙兰姬,那眼睛也不转,拨不出来的一般。姑子说道:“这个缘法
好容易!你要是投不著,说那夫妻生气;若是有那应该的缘法,凭你隔著多远,绳
子扯的一般,你待挣的开哩!”
狄婆子问孙兰姬道:“你两个起为头是怎么就认的了?”孙兰姬说:“俺在跑
突泉西那花园子里住著,那园子倒了围墙,我正在那亭子上栏杆里头。他没看见我,
扯下裤子望著我就溺尿。我叫说:‘娘,你看不知谁家的个学生望著我溺尿!’俺
娘从里头出来说:‘好读书的小相公!人家放著这们大的闺女,照著他扯出赉子来
溺尿!’他那尿也也没溺了,夹著半泡,提裤子就跑。俺那里正说著,算他一伙子
带他四个学生都来到俺那门上,又不敢进去,你推我,我推我,只是巴著头往里瞧。
叫俺娘说:‘照著闺女溺尿罢了,还敢又来看俺闺女哩!’叫我走到门前把他一把
扯著,说:‘你照著我溺尿,我没赶著你,你又来看我。’叫我往里拉,他往外挣,
唬的那一位小相公怪吆喝的,叫那管家们上前来夺。管家说:‘他合狄大哥顽哩,
进去歇歇凉走。’俺顿的茶,切的瓜,这三位大相公认生不吃,那一位光头小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