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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薛素姐送回明水 吕厨子配死高邮(第2页)

位爷爷作主,我这孤身单客,有冤何处去诉!”扬州差人道:“你且消停,我方略

了这两个,再与你说话。”一边取出铁索,要拴那两个公差。淮安差人道:“我奉

淮安军捕衙门来扬州府关子关人,你敢锁我!你后日再不必到我淮安!我约同了合

衙门兄弟, 你们但有到那里的, 见一个打一个,见十个打十个!”扬州差人道:

“你的公文下了不曾?有甚么船票么?”淮安差人取出船票来看,说:“关文已经

投过,单等领人。”扬州差人道:“原来真是公门兄弟,我们实是不知,千万恕罪!

二位老兄此来原是下关,没有领批拿贼。既是我们地方缉获,让我们拿他罢,二位

兄回去,只在淮安本衙门,也泯没不得二位老兄的功绩。我们同去拷问他便是。”

带了吕祥,拴了店主人,牵了两头骡子,都到一座空庙里边。

吕祥还待支吾强辨,扬州番役把吕祥的衣服剥脱干净,馄饨捆起,一根绳拴在

树的半中腰里,铁棍皮鞭,诸刑咸备,不忍细说。打了个不数。这吕祥只得把那跟

狄希陈到京听选,恼恨不与他全灶为妻,挑唆素姐赶船,被河神附在身上,乘空拐

骡逃走,一一招得明白。带去江都县见捕官,夹打了一顿,录了口词,呈在堂上,

又夹打了一顿,将骡子发在马厂寄喂。吕祥送监,关行绣江县查问,查得吕祥招承

的说话,一些也不差,回了关文。江都县将吕祥取出监来画供,问了三年刺配,呈

详本府,转详解道。那每处夹打,说也惨人,不必烦琐。允了详,定发高邮州孟城

驿摆站。详下本县,叫了乐工,把吕祥那左小臂上大大深深的刺了两个“窃盗”字

样,起了文书,抄了招稿,打了二十个送行竹板,佥了长解,押发前行,交付了驿

官,打发到驿的收管。

原来这徒夫新到了驿里,先送了驿书驿卒牢头禁卒常例,这下边先通了关节,

然后才送那驿官的旧例。礼送得厚的,连那杀威棒也可以不打,连那铁索也可以不

带,连那冷饭也可以不讨,任他赁房居住,出入自由,还可告了假回家走动。遇著

查盘官点闸,驿丞雇了人替他代点。这是第一等的囚徒。若是常例不缺,驿丞的旧

例不少,只是那为数不多,又没有甚么势要的书启相托,这便些微打几下接风棍棒,

上了铁索,许他总网巾,打伞络,讨饭糊口。这是第二等的囚徒。若是年少精壮,

膂力刚强,拈的轻,掇的重,拖得坯,打得墙,狠命的当一个短工觅汉,与那驿丞

做活,这也还不十分叫他受苦。这是那第三等的囚徒。若是那一些礼物不送,又没

有甚么青目书礼相托,又不会替驿丞做甚么重大的活,这是不消说起,起初见面定

是足足的三十个杀威大板,发在那黑暗的地狱里边,饭不许你讨碗吃在肚里,要死

了伶俐,阎王偏生不来拘;要逃了出去,先不曾学得甚么土遁水遁的神通。真是与

鬼不差,与人相异!这是那第四第五第六等的囚徒。

这吕祥先在京师,凡是替狄希陈买办东西,狠命克落。喜得狄希陈不大会得算

帐,两三年里边,他也“钟徐丘”了好几两银。但这样人得了这样利,原得的不难,

看得也便容易,这手挝来,那手撒去,也不大有甚么攒积。就是狄希陈临行,他虽

然挟制预支了六两工食,做了三两多的衣服,剩下的,在京里住了一个多月;又算

回家,狄希陈怕他唆拨,必定仍还与他银子,所以都一汤的大铺大腾地用了。来到

家就跟了素姐赶船。素姐乖滑,将那大块多的银子,扁在自己腰间,不过将那日逐

使的那零星银子,交他使用。及至到了淮安,所余也是有数的。到了扬州,指了两

个骡,算计要卖许多银两,主人家只管赊与他饮吃。后来犯事到官,腰里也还有七

八钱银未使,被应捕搜得去了,两个骡子变价入官了。在监里的时候,讨那囚犯们

的残汤卤醋救饿充饥,仅不得死。发配在路,长解耽著干系,怕他死了,讨不得收

管,煞要费事,只得每日些微买碗粥汤叫他挨命。交付了驿官,他却再那里有个板

滓送甚么常例?打的那棒疮烂见了骨头,要讨个铜钱买个膏药,也是可怜见没有的!

这不消说得,稳稳的是第六等囚徒,就是这吕祥一个。

你说没有钱使,又没有分上,或者小心下气些儿,也还有人可怜你。他却矮著

一葫 霸子毛尾,多梭的一双眼睛,不可人意的一副歪脸,他眼里还没有那个驿丞。

那驿丞问道:“据那抄来的招上,你也就是极可恶的人。这是真也不真?”吕祥道:

“我知道么?说我是真就是真,说不真就不真。”驿丞道:“你这话是我的么?”

吕祥道:“我这们话儿,在北京城里不知答应多少大老爷们哩,偏老爷你又嫌我答

应的不好哩!”驿丞道:“京里大老爷们依你这们答应,我官儿小,偏不依你这们

答应!真就说真,说不真就说不真,你待说不说的呢?拿下去,使大板子著实打!”

吕祥道:“老爷且别打,迟了甚么来?”驿丞道:“快些打了罢!我性子急,慢甚

么慢!”吕祥道:“只怕打了揭不下来呀!”驿丞道:“揭不下来,叫他烂在腿上!”

不由他调嘴,尖尖的三十大敲,敲来敲去,敲的个吕祥的嘴稀软不硬叫老爷,口里

屎滚尿流。打完,叫人拖在重囚牢里,白日加靠,夜晚上匣,不许松放。

他对了那些牢头禁子说道:“我也不是无名少姓,我也不是真正偷骡。龙图阁

大学士吕蒙正是我的大爷,姪儿是举人。我家里也有二三千金的产业。只是这一时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深坑被犬欺’!你只留我口气儿,你们的便宜。我昨日遇

著俺家里人往淮上卖曲的,捎信到家去了,待不的一个月,情管就有人来。那时我

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喜欢也在你们,后悔也在你们!”

说得那驿卒们欲信不可,不信不能,背后说道:“天下事都不可知,看他在本

官面前大意拉拉的,一定是有些根基的物件。万一叫他死了,官的嘴翻来覆去,有

甚么正经,没人的说话便罢,有人说话,往我们身上一推。告状要起人来,这也不

同小可!他既说家里人到,有恩的报恩,我们遭著这样的刁恶的人,也不消十分的

拘禁,轮流的每日给他几碗吃,等到一月两月没有人来,再做话说。”所以吕祥虽

是被驿丞打了三十,倒也还不受以下人的大亏。

但这些禁卒怎的每日供他的饭食,做好做歹的在驿丞面前周旋,将他上了锁,

脚上带了脚镣,放他出街讨饭。他这个傲气,别人讨两碗,偏他一碗也讨不出来,

常是一两日水米不得沾牙。兼之低心憋赖,在那同锁的囚徒里面,一味咬群,众人

合了一股,大家作贱。若不是有个救星,这个狗命,料想也是难逃。谁想这等歪人,

遭了这等颠沛,他那死期不到,自然钻出一个救命老官。

旧驿丞推升了扬州府的仓官,新来的驿丞姓李,山东滨州人,择了吉日,一般

也出了张条红纸到任的启示,升堂画卯,头一班一个驿书参见,第二班几个马夫,

第三班就是徒夫。众徒夫磕过一头,吕祥又另自磕头。李驿丞问道:“这个徒夫,

系我山东人说话。”吕祥道:“小的是济南府绣江县人。”李驿丞道:“原来是同

府的人。你犯了什么事,问这里徒罪?”吕祥没的回话。众徒夫说道:“他来这里

做贼,刺了字,所以问的是这里徒夫。”李驿丞道:“为犯别事还可,这刺字的贼

徒,可容不得情!”吕祥道:“小的虽是刺字,通是屈情,那里有点实情气儿?小

的是个数一数二的厨子,觅给明水狄监生家里做活。狄监生选了四川成都府经历,

先来家里祭祖,留下小的在京里领凭。小的领了凭回来,狄监生等不的,去了,把

小的行李工钱俱没留下。狄监生的娘子合小的往前赶船,赶到淮安没赶上,没的小

的的工钱行李不要么?赶了他两个骡,还没得卖出去,叫扬州府的番子手拿住,屈

打成招,说我是贼。爷详情,这就是贼吗?”李驿丞笑道:“这是拐带,那是甚么

贼。你且去,看我有处。”众人带著锁,依旧讨饭去了。

这李驿丞单身上任,不曾带得家小,止跟著两个家人,紧到年跟底下,把一个

会做饭上厨的家人病倒,那高邮孟城驿的驿丞,虽是散曹,颇有交际,新年有来拜

节的客,多有该留他坐的,卒急寻不著个会上灶的。这吕祥乘这个机会,便做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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