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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薛素姐送回明水 吕厨子配死高邮(第3页)

遂官人,对了那一个不病的家人说道:“闻说那一位管家极能做菜,如今有了贵恙,

没人服侍老爷。我在下不才,这把刀的手段,也没有人比下我去的。我不惟会做饭,

我且能会摆酒。我不止于会摆酒,凡一应这些拖炉油炸,我无所不会,李爷何不将

我开了锁镣,把我当一个内里人使唤?本乡本土的人,不胜似使这边的生头?你若

是说得李爷依了,凡厨下头一分好东西,我先敬了你,其次才孝敬李爷。”

家人应允,来对李驿丞说了。李驿丞道:“他前日自己说是个数一数二的有名

的厨子,我也想著要用他;我但见他贼模贼样,是个凶恶不好的人,我所以不曾言

语。”家人道:“他是咱同府的人,隔咱不足一百多路,他敢半点欺心,我赶到他

家火底下,拿了那驴合他娘!咱如今年下见没人指使,怕他怎么?放他出来,叫他

洗括洗括,当舖里查件旧棉袄旧棉裤叫他穿上,再买顶帽子,买双鞋给他。”驿丞

道:“没见他怎么等的,这先使两数多银子哩。”家人道:“他要好,叫他穿著替

咱做活,他要可恶不老实,呼顿板子,给他剥了衣裳,还叫他去做那徒夫。他说会

炸果子,这年下正愁没甚么给人送秋风礼哩,这乌菱、荸荠、柑橘之类,都是他这

里有的,咱炸些咱家里的东西送人,人看著希罕。”李驿丞道:“也罢。你合他说

妥著,讲开一年给他两数银子制衣裳,这眼下给他扎括的衣帽算上钱。”家人将言

都对吕祥说了,吕祥喜不自胜。即时叫人替他开了锁镣,跟著家人见了李驿丞,又

将前后的言语申说了一遍。许他一年给他一两二钱工食,吕祥也不敢争竞。果然与

他从头至尾换了衣帽鞋袜,专在厨房做饭。新年媳妇,也未免有三日之勤。

将次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气,李驿丞要叫他炸果送礼。开单秤的香油、糖蜜、芝

麻、白面,各色材料俱全。定了十二月十六日开手。他果然做了七八样的果品,虽

也不是那上等精致的东西,也都还搪塞得过。与人送礼,自家摆桌,“老婆当军”,

充数而已。到了年下,叫李驿丞开了一个大半单,买了许多鸡、鱼、藕、笋、腐皮、

面筋之类,一顿割切起来,把菠菜捣烂拧出汁来,染的绿豆腐皮,红曲染红豆腐皮,

靛花染蓝豆腐,棉胭脂染粉红豆腐皮,鸡蛋摊的黄煎饼,做的假肉,假鸡,假猪肠,

假牌骨、假鸡蛋,假鹅头,弄了许多跷蹊古怪的物件。那个李驿丞生在滨州涝洼地

面,又住在穷乡远村的所在,乍见了这等奇怪的东西,不呵叱他一顿,逼他丢掉一

边,倒著实的称起他好来。把个吕祥喜得就如做了几篇得意的文字一样,满脸带著

那笑。

正月新年有来拜节的客人,多有不必留坐的,这李驿丞因要卖弄他的希奇肴品,

狠了命款留。那高邮的人物,生在一个今古繁华所在,又是河路马头,不知见过了

多少食面,一乍见了这个奇物,筷子也不敢近他一近。李驿丞又再三的话让,说是

他家的小价的妙手。吕祥见李驿丞作兴他的手段,便就十分作起势来。天是“王大”,

你就做了“王二”,把两个正经管家,反倒欺侮起来,开口就骂,行动就嚷,说管

家是个真奴才,他是央倩的人客。那年扬州荒旱,米是极贵的价钱,他成斗的趱起

盆头米来换酒换肉,日逐受用,只瞒得一个李驿丞不知。家人外边得点甚么常例,

他乔做家公,挟制了要去分使。

高邮州的吏目,敛解钱粮上京,缺官巡捕,这孟城驿的旧驿丞姓陈,虽升了大

使,不曾到任,候缺空闲。府堂上求了戏子分上,替他讨来高邮代捕。到任以后,

吏目驿丞,原也不相上下,可以交际往来。又兼陈大使原是这驿里的旧令尹,所以

李驿丞合他相处,下帖请他,叫吕祥用心做菜,不可苟简。这吕祥心怀不善,记恨

初来时节被他三十板之仇,想要乘机报复,偷空出去买了几钱砒霜,凡是陈驿丞的

汤饭之内,都加了砒霜细末。幸得不甚多,不致暴发。待了片时,陈驿丞肚内渐渐

发作起来,起初溃乱,后来搅痛,只得辞席回去。李驿丞见他病势凶恶,也就不敢

固留。

陈驿丞到得衙内,唇口发青,十指扭黑,知是中了毒药。喜得名胜之地,多有

良医,请入来诊视脉息,知是中了砒霜毒,即时杀了活羊,取了热血灌下,又绞粪

清灌去,方才吐出恶物,幸得不死。陈驿丞疑是李驿丞要谋他的巡捕,所以下此毒

手。病了几日起来,州堂上递了呈子,指名呈李驿丞,说他谋害人命。州官准了呈

子,差人拘审。李驿丞指天画地,血沥沥的发咒。陈驿丞道:“我与你同桌而坐,

同器而食,如何偏我中毒?这不是你的手脚,更是何人?”州官问道:“那日酒肴,

是甚么人摆的?”这李驿丞忽然想悟,禀道:“实禀老爷:驿丞的两个家人,那个

会上灶的家人病倒,没有做饭,徒夫中一个吕祥,原是个厨子,又是驿丞同府的人,

是吕祥做的。”陈驿丞道:“据了此说,便与李驿丞无干。这吕祥配发到驿,大使

因他是个凶恶贼徒,照例打了他三十板。定是他怀恨报仇。”

州官拔了一枝签,差人即时将吕祥拿到。他也自知事不可掩,脸都没了人色。

州官问说:“药陈驿丞的毒药是谁下的?”吕祥平素刁佞,到这时,也便支吾不来。

套上夹棍,不上五六十敲,从头至尾,招得与陈驿丞所说的半点不差。夹棍上又敲

了一百,重责了四十大板,发驿再徒三年。将李驿丞问了一分米,因他不应擅役徒

夫。李驿丞也就从此绝了照管。吕祥将养好了,仍旧带了锁镣,街上讨饭。恨李驿

丞捻他出来,对人面前发恨,称言务要报仇。

一日,淮安府推官查盘按临,审录囚犯,点到吕祥跟前。吕祥禀说:“李驿丞

卖法纵徒,雇他上灶做饭,讲过每年十二两工食,欠下不与,因要工钱触怒,以此

昼夜凌虐,命在须臾。”李驿丞站在傍边,等他禀完了话,过去跪下,把从前这以

往的实话,对查盘官禀了个明白。推官大怒,分付:“这等恶人,还要留他在世?

驿官,带出去自己处死,不消回话!”驿官谢了推官,领他到驿,发在牢内,禁住

人不许与他饭吃。他还想那起初有人轮流管他吃用,不以为意,佯长跟了下狱。谁

知此番奉了推官意旨,又兼他恶贯满盈,阎王催符来至,禁不得三四日,断了茶水,

把一条绝歪的狗命,顷刻呜呼。报了州官,将尸从牢洞里拖将出去,拉到万人坑边,

猪拖狗嚼,蝇蚋咕嘬。这是那作恶的下场,完了个畜生的话本。再有别人,另看下

回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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