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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回 薛素姐万里亲征 狄希陈一惊致病(第2页)

经历强胜十倍,不止那二千之物,那一日不日进分文,宦囊也尽成了个体面,整日

与寄姐算计待得署印完日,求一个稳当人情,干升一个京官,或是光禄,或是上林,

携了银子到京,再开一个当舖,另买齐整大房居住。且是寄姐从到成都,又生了一

个儿子,叫是成哥。那时寄姐财制锦绣,淹满了心,又没有甚么争风吃醋之事,所

以在狄希陈身上渐觉不大琐碎。于是狄希陈就与神仙相似。谁知人的愁喜悲欢,都

要有个节次,不可太过。若是喜是极了,必定就有愁来;若是乐得极了,定然就有

悲到。这是循环之理,一毫不容爽的。狄希陈正当快乐,那梦想中也不晓得有一个

难星渐渐的要到他身命宫内。

却说薛素姐那日从淮安赶船不著,被吕祥拐了骡子,流落尼姑庵内,虽遇著好

人韦美,差了觅汉送他回家,然也受了许多狼狈,一肚皮恨气。满望回到家中,诬

告他谋反大逆,再没有不行文书前去提取回家之理,不料被那乡约两邻证了一个反

坐。本待要骂骂街,泄泄气,又被宫直的老婆“蛇太君”挫了半生的旺气。若得作

践相妗子一场,也还可杀杀水气,谁知不惟不能遂意,反差一点点没叫一伙管家娘

子捞著挺顿骨拐。这样没兴一齐来的事,岂是薛老素受得的?恨得别人不中用,都

积在狄希陈一人身上,梦想神交,只要算计报仇雪耻。但远在七八千里路外,怎能

得他来到跟前?且是连次吃亏以后,众人又都看透了他的本事。看狄员外体面的,

狄员外去世已久;看狄希陈分上的,狄希陈又不在家中。娘家的三个兄弟,两个秀

才,因素姐甚不贤惠,绝其往来。小再冬受过一番连累,凡事也就推避,不敢向前。

至亲是个相家,人家买茄子还要饶老,他却连一个七老八十的妗母也不肯饶。所以

这些左邻右舍,前里后坊,不惟不肯受他打街骂巷,且还要寻上他的门去。杂役差

徭,乡约地方,恼他前番的可恶,一些也不肯留情,丁一卯二的派他平出。虽是毒

似龙、猛如虎的个婆客,怎禁得众人齐心作践!于是独自个也觉得难于支撑。

一个女人当家,况且又不晓得当家事备,该进十个,不得五个到家;该出五个,

出了十个不够。入的既是有限,莫说别处的漏卮种种皆是,只这侯、张两个师傅,

各家都有十来口人,都要吃饱饭,穿暖衣,用钱买菜,还要饮杯酒儿,打斤肉吃,

这宗钱粮,都是派在薛素姐名下催征。

当时狄员外在日,凡事都是自己上前,田中都是自家照管,分外也还有营运。

以一家之所入,供一家之所用,所以就觉有余。如今素姐管家,所入的不足往年之

数,要供备许多人家的吃用。常言“大海不禁漏卮”,一个中等之产,怎能供他的

挥洒?所以甚是掣襟露肘。娘家的兄弟,都是守家法的人,不肯依他出头露面,游

荡无依。虽然有个布铺,还不足自己的搅缠,那有供素姐的浪费?于是甚有支持不

住之意,只得算计要寻到狄希陈四川任所。但只千山万水,如何去得?淮安一路的

黄河,是经亲自见过的凶险。如欲不去,家中渐渐的不能度日。

正在踌躇不下,恰好侯、张两个道婆,引诱了一班没家法,降汉子,草上跳的

婆娘,也还有一班佛口蛇心,假慈悲,杀人不迷眼的男子,结了社,攒了银钱,要

朝普陀,上武当,登峨嵋,游遍天下。素姐闻有此行,喜不自胜,打点路费,收拾

衣裳,妆扮行李,回去与龙氏商量,要薛三省的儿子小浓袋跟随。龙氏因路途太远,

又虑蜀道艰难,倒也苦苦相留,叫他不去。薛如卞兄弟却肯在旁撺掇,说道:“妇

人家出嫁从夫,自是正经道理。丈夫做官,妻子随任,这是分所应为之事,却要阻

他不行。理应该去。小浓袋一人不够,此行倒应三弟陪行。”

素姐闻言甚悦。小再冬说道:“我从向日被县官三十大板,整整的睡了三个大

月。如今疮口虽合,凡遇阴天雨雪,筋骨酸疼。我还想著再寻第二次?千山万水走

到那里,姐姐怀著一肚子的大气,见了姐夫,还有轻饶素放的礼?必定就是合气。

姐夫常时还是没见天日的人,又且在家惧怕咱娘家有人说话,凡事忍耐就罢了。他

如今做了这几年官,前呼后拥,一呼百喏的,叫人奉承惯的性儿,你还象常时这们

作践,只怕他也就不肯依。娘家人离的远,远水救不得近火,姐姐作践的姐夫的极

了,姐夫不敢惹姐姐,拿著我杀气,他人手又方便,书办、门子、快手、皂隶,那

行人是没有的?呼我顿板子,只说是姐夫小舅子顽哩。我在‘天高皇帝远’的去处,

去告了官儿么?他再是狠狠,带姐姐带我,或是下些毒药药杀,或是用根绳勒杀,

买两口材妆上。他要存心好,把材捎的回来,对著你娘儿们说俺害病死了,你娘儿

们我看来也没有个人替俺出得气的。他要把心狠狠,著人抬把出去或是寻个乱葬冈,

深也罢,浅也罢,掘个坑子埋了,或是寻把柴火,把两口棺材放成一堆,烧成灰骨,

洒的有影无踪,那魂灵还没处寻浆水吃哩!依我说,姐姐极不该去;不依我说,请

姐姐千里独行,我是不敢去的。”龙氏骂道:“贼砍头!强人割的!不是好死的!

促寿!你常时叫你去,你待中收拾不迭的就跑。你明是恋著老婆,怕见出门罢了,

说这们些不利市的狗屁!那小陈哥吃了狼的心肝,豹子的胆,他就敢这们等的?他

做一百年官, 就不回来罢? ”再冬道:“他回来只管回来,怕你么?”龙氏道:

“我问他要人,可他说甚么?”再冬道:“他怎么没的说?他说害病死了。”龙氏

道:“我问他要尸首可呢?”再冬道:“他说:‘这是一步的远?活人还走不的,

带著两口材走?我已是埋了。’”龙氏道:“我告著问他要。”再冬道:“那做官

的人,几个是肯替人申冤理枉的?放著活人不向,替死人翻胎?放个乡宦不向,替

老婆出力?我主意定了不去,姐姐就怪我也罢!”素姐道:“我希罕你去!我那个

口角叫你去来?好便好;不好时,我连小浓袋还不叫他去哩!我自己走的风响,我

少眼没鼻子的,我怕人算计么?”再冬道:“这就是姐姐的郊天大赦!”连忙作揖,

道:“我这里谢姐姐哩。”素姐道:“希罕你那两个臭揖!磕头不知见了多少哩!”

再冬既不肯行,定了小浓袋随素姐长往。素姐回家收拾行李去讫。薛三省媳妇

再三的打把栏,说道:“人有贵贱,疼儿的心都是一般。三哥害怕不敢去,可叫俺

的孩子去呢!俺的孩子多大了?十四五的个奶娃娃,叫他南上天北上地的跑!我养

活著几个哩?给人家为奴作婢,黑汗白流,单只挣了这点种子,我宁只是死,叫他

去不成!”合龙氏一反一正的争竞。

薛如卞兄弟两个,都不出头管管。龙氏骂道:“呃!您两个是折了腿出不来呀,

是长了嗓黄言语不的?听著媳妇子这们合我强,头也不出出儿,蚊子声也挤不出一

点儿来,这也是我养儿养女的么!”薛如卞道:“他疼儿的心胜,一个十四五才出

娘胎胞的孩子,叫他跟著远去,他女人们的见识,怎么不著极?咱慢慢开导给他,

容他慢慢的想,合他汉子商议,他自然有个回转。是不是嚷成一片!”薛三省媳妇

方才闭了嘴,龙氏也就停了声,果然合薛三省商议。薛三省道:“论起来,一个没

离了娘老子的孩子,叫他这们远出,可也疼人。你现吃著他的饭,穿著他的衣,别

说叫往四川去,他就叫往水里钻,火里跳,你也是说不得的。况且去的人也多著哩,

不止是他一个,也不怕怎么的。三哥说的那些话,这是恋著三嫂,怕见去,说著唬

虎姐姐哩。你问狄姐夫他那魂哩,敢也不敢!只怕乍听的姐姐到了,唬一跳猛哥丁

唬杀了,也是有的哩。你别要拦护,叫他跟著走一遭去罢。孩子家,也叫他从小儿

见见广,长些见识。”

媳妇子听了这席言语,方才允从;又兼小浓袋自己也愿情待去,要跟著遥地里

走走,看看景致。龙氏、素姐齐替他扎刮衣裳。过了几日,素姐领著小浓袋,跟著

侯、张两个道婆,一班同社的男妇,起身前进。路上小浓袋照旧叫素姐是姑娘,素

姐认浓袋是亲姪,寝则同房,食则共桌。一路遇庙就进去烧香,遇景就必然观看,

遇酒就尝,逢花即赏。侯、张两个的使费,三停倒有两停是素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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