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卷 㑇梅香认合玉蟾蜍(第4页)
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边等我,一边看人,方不误事。」
龙香冷笑了一声。
素梅道:「你笑什么来?」龙香道:「我笑姐姐好个狠性子,著实戒得
定。」两个正要商量晚间再去赴期,不想里面兄嫂处走出一个丫鬟来,报道:
「冯老孺人来了。」
原来素梅有个外婆,嫁在冯家,住在钱塘门里。虽没了丈夫,家事颇厚,
开个典当铺在门前。人人晓得他是个富室。
那些三姑六婆没一个不来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与杨家,就是素梅
的母亲,早年夫妇双亡了。孺人想著外甥女儿虽然傍著兄嫂居住,未尝许聘
人家。一日,与媒婆每说起素梅亲事。媒婆每道:「若只托著杨大官人出名,
说把妹子许人,未必人家动火。须得说是老孺人的亲外甥,就在孺人家里接
茶出嫁的,方有门当户对的来。」孺人道:「是,说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儿
年纪长大,也要收拾他身畔来。」故此自己抬了轿,又叫了一乘空轿,一直
到杨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说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惊。推托道:「既
然要去,外婆先请回去,等甥女收拾两日就来。」孺人道:「有什么收拾?
我在此等了你去。」龙香便道:
「也要拣个日子。」孺人道:「我拣了来的,今日正是个黄道吉日。就
此去罢。」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对龙香道:「怎生发付那人?」龙香道:「总
是老孺人守著在此,便再迟两日去,也会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去了,等龙
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寻机会罢。」素梅只得怀著不快,跟著孺人去了。
所以这日凤生去望楼上,再不得见面。直到外边去打听,才晓得是外婆
家接了去了。跌足叹恨,悔之无及。又不知几时才得回家,再得相会。正在
不快之际,只见舅舅金三员外家金旺来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会试之事。
说道:「园中一应书箱行李多收拾了家来,不必再到此了。」凤生口里不说,
心下思量道:「谁想当面一番错过,便如此你我东西,料想那还有再会的日
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下!」一边收拾,望著东墙只管落下
泪来。却是没奈何,只得匆匆出门。到得金三员外家里,员外早已收拾盘缠,
是件停当。吃了饯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著,一路伏侍去了。
员外闲在家里,偶然一个牙婆走来卖珠翠,说起钱塘门里冯家有个女儿,
才貌双全,尚未许人。员外叫讨了他八字来。与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
得是一对上好到头夫妻,夫荣妻贵,并无冲犯。员外大喜,即央人去说合。
那冯孺人见说是金三员外,晓得他本处财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杨大官人,当
下许了。择了吉日,下了聘定,欢天喜地。
谁知杨素梅心里只想著凤生,见说许下了什么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
说得出来。对著龙香只是啼哭。龙香宽解道:
「姻缘分定,想当日若有缘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对面错过,毕竟不是
对头。亏得还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长短了,而今又许了一家,却怎么处?」
素梅说:「说那里话!我当初虽不与他沾身,也曾亲热一番,心已相许。我
如今痴想还与他有相会日子,权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别人,临期无奈,只得
寻个自尽,报答他那一点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龙香道:
「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够再与他相会?」素梅道:「他
如今料想在京会试。倘若姻缘未断,得登金榜,他必然归来寻访著我。那时
我辞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设法得相见一番。那时他身荣贵,就是婚姻之
事或者还可挽回万一。不然,我与他一言面诀,死亦瞑目了。」龙香道:「姐
姐也见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烦烦恼恼,与别人看破了,生出议论来。」
不说两个唧哝,且说凤生到京,一举成名,做了三甲进士,选了福建福
州府推官,心里想道:「我如今便道还家,央媒议亲易如反掌﹔这姻缘仍在,
诚为可喜﹔进士不足言也。」
正要打点起程,金员外家里有人到京来,说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
只等官人荣归毕姻。」凤生吃了一惊,道:「怎么?聘下了什么夫人?」金
家人道:「钱塘门里冯家小姐,见说才貌双全的。」凤生变了脸道:「你家
员外好没要紧!那知我的就里?连忙就聘做什么?」金家人与金旺多疑怪
道:「这是老员外好意,官人为何反怪将起来?」凤生道:「你们不晓得,
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绪起来。正是:
姻事虽成心事违,新人欢喜旧人啼﹔
几回暗里添惆怅,说与旁人那得知?
凤生心中闷闷,且待到家再作区处,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发金家人
先回,报知择日到家。
这里金员外晓得外甥归来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冯家下那袍段钗镮
请期的大礼。他把一个白玉蟾蜍做压钗物事。
这蟾蜍是一对。前日把一个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礼,做了个囫囵人
情。教媒婆送到冯家去,说:「金家郎金榜题名,不日归娶,已起程,将到
了。」那冯老孺人好不喜欢。旁边亲亲眷眷看的人那一个不啧啧称叹道:「素
梅姐姐生得标致,有此等大福!」多来与素梅叫喜。
谁知素梅心怀鬼胎,只是长吁短叹,好生愁闷,默默归房去了。只见龙
香走来道:「姐姐,你看见适才的礼物么?」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
龙香道:「一件天大侥幸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龙香听得外边人说:那中进
士聘姐姐那个人,虽然姓金,却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记得凤官人也曾说什么
金家舅舅。只怕那个人就是凤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
龙香道:「适才礼物里边,有一件压钗的东西,也是一个玉蟾蜍,与前日凤
官人与姐姐的一模二样。若不是他家,怎生有这般一对?」素梅道:「而今
玉蟾蜍在那里?设法来看一看。」龙香道:「我方才见有跷蹊,推说姐姐看,
拿将来了。」
袖里取出,递与素梅看了一会,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臂上解下来,
并一并看,分毫不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觉掉下泪来,道:「若果如此,真
是姻缘不断。古来破镜重圆,钗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凤郎得中,自然
说是凤家下礼,如何只说金家?这里边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个实消息?果
然是了,便好。」龙香道:「是便怎么?不是便怎么?」素梅道:
「是他了,万千欢喜,不必说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说过的,临到迎娶,
自缢而死!」龙香道:「龙香到有个计较在此。」素梅道:「怎的计较?」
龙香道:「少不得迎亲之日,媒婆先回话。
那时龙香妆做了媒婆的女儿,随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来说知
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愿得就是他,这场喜比天还大。」龙香道:
「我也巴不得如此。看来像是有些光景的。」两人商量已定。
过了两日,凤生到了金家了。那时冯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员外所定日子成
亲,先叫媒婆去回话,请来迎娶。龙香知道,赶到路上来,对媒婆说:「我
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问时,只说是你的女儿,带了来的。」媒婆道:「这
等,折杀了老身。
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问姐姐。」龙香道:「甚事?」
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临身,过门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见喜欢?
口里唧唧哝哝,倒像十分不快活的。这怎么说?」
龙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愿,要自家拣个像意的姐夫。而今
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许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
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什么不好?」龙香道:「夫妻面上,
只要人好,做官有什么用处?老娘晓得这做官的姓什么?」媒婆道:「姓金
了,还不知道。」龙香道:「闻说是金员外的外甥,原不姓金,可知道姓什
么?」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边人只叫他金爷,他的姓,姓得有些
异样的,不好记,我忘记了。」龙香道:「可是姓凤?」媒婆想了一想,点
头道:「正是这个什么怪姓。」龙香心里暗暗喜欢:已有八分是了。
一路行来,已到了金家门首。龙香对媒婆道:「老娘你先进去,我在门
外张一张罢。」媒婆道:「正是。」媒婆进去见了凤生,回复今日迎亲之事。
正在问答之际,龙香门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嘻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