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姑妄听之四(第4页)
实不能忍矣!此钏非夫人检点杂物,误置漆奁中耶?」如言求之,果不谬。然小女奴
已无完肤矣。拟山终身愧悔,恒自道之曰:「时时不免有此事,安能处处有此狐?」
故仕宦二十余载,鞫狱未尝以刑求。
多小山言,尝于景州见扶乩者,召仙不至。再焚符,乩摇撼良久,书一诗曰:「
薄命轻如叶,残魂转似蓬。练拖三尺白,花谢一枝红。云雨期虽久,烟波路不通。秋
坟空鬼唱,遗恨宋家东。」知为缢鬼,姑问姓名。又书曰:「妾系本吴门,家侨楚泽
。偶业缘之相凑,宛转通词;讵好梦之未成,仓皇就死。律以圣贤之礼,君子应讥;
谅其儿女之情,才人或悯。聊抒哀怨,莫问姓名。」此才不减李清照,其圣贤儿女一
联,自评亦确也。
《新齐谐》载冥司榜吕留良之罪曰:「辟佛太过。」此必非事实也。留良之罪,
在明亡以后,既不能首阳一饿,追迹夷齐;又不能戢影逃名,鸿冥世外,如真山民之
比。乃青衿应试,身列胶庠;其子葆中,亦高掇科名,以第二人入翰苑。则久食周粟
,断不能自比殷顽。何得肆作谤书,荧惑黔首?诡托于桀犬之吠尧,是首鼠两端,进
退无据,实狡黠反复之尤。核其生平,实与钱谦益相等。殁罹阴谴,自必由斯。至其
讲学辟佛,则以尊朱之故,不得不辟陆、王为禅;既已辟禅,自不得不牵连辟佛。非
其本志,亦非其本罪也。金人入梦以来,辟佛者多,辟佛太过者亦多。以是为罪,恐
留良转有词矣。抑尝闻五台僧明玉之言曰:「辟佛之说,宋儒深而昌黎浅,宋儒精而
昌黎粗。然而披缁之徒,畏昌黎不畏宋儒,衔昌黎不衔宋儒也。盖昌黎所辟,檀施供
养之佛也,为愚夫妇言之也;宋儒所辟,明心见性之佛也,为士大夫言之也。天下士
大夫少而愚夫妇多,僧徒之所取给,亦资于士大夫者少,资于愚夫妇者多。使昌黎之
说胜,则香积无烟,祇园无地,虽有大善知识,能率恒河沙众,枵腹露宿而说法哉!
此如用兵者,先断粮道,不攻而自溃也。故畏昌黎甚,衔昌黎亦甚。使宋儒之说胜,
不过尔儒理如是,儒法如是,尔不必从我;我佛理如是,佛法如是,我亦不必从尔。
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两相枝拄,未有害也。故不畏宋儒,亦不甚衔宋儒。」然则唐
以前之儒,语语有实用;宋以后之儒,事事皆空谈。讲学家之辟佛,于释氏毫无所加
损,徒喧哄耳。录以为功,固为谠论;录以为罪,亦未免重视留良耳。
奴子王发,夜猎归。月明之下,见一人为二人各捉一臂,东西牵曳,而寂不闻声
。疑为昏夜之中,剥夺衣物,乃向空虚鸣一铳。二人奔迸散去,一人返奔归,倏皆不
见。方知为鬼。比及村口,则一家灯火出入,人语嘈囋云:「新妇缢死复苏矣。」妇
云:「姑命晚餐作饼,为犬衔去两三枚。姑疑窃食,痛批其颊。冤抑莫白,痴立树下
。俄一妇来劝:『如此负屈,不如死。』犹豫未决,又一妇来怂慂之。恍惚迷瞀,若
不自知。遂解带就缢,二妇助之。闷塞痛苦,殆难言状,渐似睡去,不觉身已出门外
。一妇曰:『我先劝,当代我。』一妇曰:『非我后至不能决,当代我。』方争夺间
,忽霹雳一声,火光四照,二妇惊走。我乃得归也。」后发夜归,辄遥闻哭詈,言:
「破坏我事,誓必相杀。」发亦不畏。一夕,又闻哭詈,发诃曰:「尔杀人我救人,
即告于神,我亦理直。敢杀即杀,何必虚相恐怖!」自是遂绝。然则救人于死,亦招
欲杀者之怨,宜袖手者多欤?此奴亦可云小异矣。
宋清远先生言,昔在王坦斋先生学幕时,一友言,梦游至冥司,见衣冠数十人累
累入。冥王诘责良久,又累累出,各有愧恨之色。偶见一吏,似相识而不记姓名,试
揖之,亦相答。因问:「此并何人,作此形状?」吏笑曰:「君亦居幕府,其中岂无
一故交耶?」曰:「仆但两次佐学幕,未入有司署也。」吏曰:「然则真不知矣。此
所谓四救先生者也。」问:「四救何义?」曰:「佐幕者有相传口诀曰:『救生不救
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旧不救新。』救生不救死者,死者已死,断无可救
;生者尚生,又杀以抵命,是多死一人也,故宁委曲以出之,而死者衔冤与否,则非
所计也。救官不救民者,上控之案,使冤得申,则官之祸福不可测;使不得申,即反
坐,不过军流耳,而官之枉断与否,则非所计也。救大不救小者,罪归上官,则权位
重者谴愈重,且牵累必多;罪归微官,则责任轻者罚可轻,且归结较易,而小官之当
罪与否,则非所计也。救旧不救新者,旧官已去,有所未了,羁留之恐不能偿;新官
方来,有所委卸,强抑之尚可以办,其新官之能堪与否,则非所计也。是皆以君子之
心,行忠厚长者之事,非有所求取,巧为舞文,亦非有所恩仇,私相报复。然人情百
态事变万端,原不能执一而论。苟坚持此例,则矫枉过直,顾此失彼,本造福而反造
孽,本弭事而反酿事,亦往往有之。今日所鞫,即以此贻祸者。」问:「其果报何如
乎?」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夙业牵缠,因缘终凑。未来生中,不过亦遇四救
先生,列诸四不救而已矣。」俯仰之间,霍然忽醒,莫明其入梦之故。岂神明或假告
人欤?
乾隆癸丑春夏间,京中多疫。以张景岳法治之,十死八九;以吴又可法治之,亦
不甚验。有桐城一医,以重剂石膏治冯鸿胪星实之姬,人见者骇异。然呼吸将绝,应
手辄痊。踵其法者,活人无算,有一剂用至八两,一人服至四斤者。虽刘守真之《原
病式》、张子和之《儒门事亲》,专用寒凉,亦未敢至是。实自古所未闻矣。考喜用
石膏,莫过于明缪仲淳(名希雍,天、崇间人,与张景岳同时,而所传各别。),本
非中道,故王懋竑《白田集》有《石膏论》一篇,力辩其非。不知何以取效如此。此
亦五运六气,适值是年,未可执为定例也。
从伯君章公言,中表某丈,月夕纳凉于村外。遇一人似是书生,长揖曰:「仆不
幸获谴于社公,自祷弗解也。一社之中,惟君祀社公最丰,而数十年一无所祈请。社
公甚德君,亦甚重君,君为一祷,必见从。」表丈曰:「尔何人?」曰:「某故诸生
,与君先人亦相识,今下世三十余年矣。昨偶向某家索食,为所诉也。」表丈曰:「
己事不祈请,乃祈请人事乎?人事不祈请,乃祈请鬼事乎?仆无能为役,先生休矣。
」其人掉臂去曰:「自了汉耳,不足谋也。」夫肴酒必丰,敬鬼神也;无所祈请,远
之也。敬鬼神而远之,即民之义也。视流俗之谄渎,迂儒之傲侮,为得其中矣。说此
事时,余甫八九岁,此表丈偶忘姓名。其时乡风淳厚,大抵必端谨笃实之家,始相与
为婚姻。行谊似此者多,不能揣度为谁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俯仰七十年间
,能勿睪然远想哉!
黄叶道人潘班,尝与一林下巨公连坐,屡呼巨公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
七十余矣。」时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岁,当与前朝人序齿,不应阑入本朝
。若本朝年岁,则仆以顺治二年九月生,兄以顺治元年五月入大清,仅差十余月耳。
唐诗曰:『与兄行年较一岁。』称兄自是古礼,君何过责耶?」满座为之咋舌。论者
谓潘生狂士,此语太伤忠厚,宜其坎𡒄终身。然不能谓其无理也。余作《四库全书总
目》,明代集部以练子宁至金川门卒龚诩八人,列解缙、胡广诸人前,并附案语曰:
「谨案练子宁以下八人,皆惠宗旧臣也。考其通籍之年,盖有在解缙等后者。然一则
效死于故君,一则邀恩于新主,枭鸾异性,未可同居,故分别编之,使各从其类。至
龚诩卒于成化辛丑,更远在缙等后,今亦升列于前,用以昭名教是非。千秋论定,纡
青拖紫之荣,竟不能与荷戟老兵争此一纸之先后也。」黄泉易逝,青史难诬。潘生是
言,又安可以佻薄废乎?
曾映华言,有数书生赴乡试,长夏溽暑,趁月夜行。倦投一废祠之前,就阶小憩
,或睡或醒。一生闻祠后有人声,疑为守瓜枣者,又疑为盗,屏息细听。一人曰:「
先生何来?」一人曰:「顷与邻冢争地界,讼于社公。先生老于幕府者,请揣其胜负
。」一人笑曰:「先生真书痴耶!夫胜负乌有常也?此事可使后讼者胜,诘先讼者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