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如是我闻三(第3页)
室中,隐忍受辱者十七载,郁郁而终。诉于地下,主者判是僧地狱受罪毕,仍来生
偿债,会我以他罪堕狐身,窜伏山林百余年,未能相遇。今炼形成道,适逢僧后身
为此童,因得相报,十七年满,自当去,不烦驱遣也。」真人竟无如之何。后不知
期满果去否?然据其所言,足知人有所负,虽隔数世犹偿也。
同年项君廷模言,昔尝馆翰林某公家,相见辄讲学。一日,其同乡为外吏者,
有所馈赠,某公自陈平生俭素,雅不需此。见其崖岸高峻,遂逡巡携归。某公送宾
之后,徘徊厅事前,怅怅惘惘,若有所失,如是者数刻。家人请进内午餐,大遭诟
怒。忽闻有数人吃吃窃笑之,视之无迹,寻之,声在承尘上,盖狐魁云。
陈少廷尉耕岩,官翰林时为魅所扰,避而迁居,魅辄随往。多掷小帖,道其阴
事,皆外人不及知者。益悚惧,恒虔祀之。一日,掷帖责其待姪之薄,且曰:「不
厚资助,祸且至。」众缘是窃疑其姪。密约伺察。夜闻击损器物声,突出掩执,果
其姪也。耕岩天性长厚,尤笃于骨肉,但曰:「尔需钱可告我,何必乃尔?」笑遣
之归寝。由是遂安。后吴编修朴园突遭回禄,莫知火之自来,凡再徙居而再焚。余
意亦当如耕岩事。朴园曰:「固亦疑之。然第三次迁泉州会馆,适与客坐厅事中,
忽烈燄赫然,自承尘下射,是非人所能上,亦非人所能入也。殆真魅所为矣。」
程也园舍人,居曹竹虚旧宅中。一夕,弗戒于火,书画古器多遭焚毁。中褚河
南临《兰亭》一卷,乃五百金所质,方虑来赎时𫐖轕,忽于火烬中拣得。匣及袱并
𦶟,而书卷无一字之损。表弟张桂岩馆也园家,亲见之。白香山所谓「在在处处有
神物护持」者耶?抑成毁各有定数,此卷不在此火劫中耶?然事则奇矣,亦将来赏
鉴家一佳话也。
同年柯禺峰,官御史时,尝借宿内城友人家。书室三楹,东一室隔以纱厨,扃
不敢启,置榻外室南牖下。睡至半夜,闻东室有声如鸭鸣,怪而谛视。时明月满窗
,见黑烟一道,从东室门隙出,著地而行,长可丈余,蜿蜓如巨蟒,其首乃一女子
,鬟鬟俨然。昂而仰视,盘旋地上,作鸭鸣不止。禺峰素有胆,拊榻叱之,徐徐却
行,仍从门隙而入。天晓以告主人,主人曰:「旧有此怪,或数年一出,不为害,
亦无他休咎。」或曰:「未买是宅前,旧主有侍姬死此室,未知其审也。」
胥魁有善博者,取人财犹探物于囊,犹不持兵而劫夺也。其徒党密相羽翼,意
喻色授,机械百出,犹臂指之相使,犹呼吸之相通也。𫘤竖多财者,则犹鱼吞饵,
犹雉遇媒耳。如是近十年,橐金巨万,俾其子贾于长芦,规什一之利。子亦狡黠,
然冶荡好渔色。有堕其术而破家者,衔之次骨。乃乞与偕往,而阴导之为北里游,
舞衫歌扇,耽志忘归,耗其赀十之九。胥魁微有所闻,自往检校,已不可收拾矣。
论者谓:「事虽人谋,亦有天道。仇者之动此念,殆神启其心欤?不然,何前愚而
后智也?」
故城刁飞万言,其乡有与狐女生子者,其父母怒谇之。狐女涕泣曰:「舅姑见
逐,义难抗拒。但子未离乳,当且携去耳。」越两岁余,忽抱子诣其夫曰:「儿已
长,今还汝。」其夫遵父母戒,掉首不与语。狐女太息,抱之去。此狐殊有人理,
但抱去之儿,不知作何究竟?将人所生者仍为人,庐居火食,混迹闾阎欤?抑妖所
生者仍为妖,幻化通灵,潜踪墟墓欤?或虽为妖,而犹承父姓,长育子孙,在非妖
非人之界欤?虽为人,而犹依母党,往来窟穴,在亦人亦妖之间欤?惜见首不见尾
,竟莫得而质之。
同年蒋心余编修言:「其乡有故家废宅,往往见艳女靓妆,登墙外视。武生王
某,粗豪有胆,竟携被独宿其中,冀有所遇。至夜半寂然,乃拊枕自语曰:『人言
此宅有狐女,今何往耶?』窗外小声应曰:『六娘子知君今日来,避往溪头看月矣
。』问:『汝为谁?』曰:『六娘子之婢。』又问:『何故独避我?』曰:『不知
何故,但云畏见此腹负将军,亦不解为何语也。』王后每举以问人曰:『腹负将军
是武职几品?』莫不粲然。」后问其乡人,曰:「实有其人,亦实有其事,然竟旁
皇尽夜,一无所见耳。其语,则心余所点缀也。」心余好诙谐,理或然欤?
先母张太夫人,尝雇一张媪司爨,房山人也,居西山深处。言其乡有极贫弃家
觅食者,素未出外,行半日则迷路。石径崎岖,云阴晦暗,莫知所适,姑坐枯树下
,俟天明辨南北。忽一人自林中出,三四人随之,并狰狞伟岸,有异常人。心知非
山灵,即妖魅,度不能隐避,乃投身叩拜,泣诉所苦。其人恻然曰:「尔勿怖,不
害汝也。我是神虎,今为诸虎配食料,待虎食人,尔收其衣物,即自活矣。」因引
至一处,激然长啸,众虎岔集。其人举手指挥,语啁哳不可辨。俄俱散去,惟一虎
留伏丛莽间,俄有荷担度林者,虎跃起欲搏,忽避易而退。少顷,一妇人至,乃搏
食之。捡其衣带,得数金,取以付之,且告曰:「虎不食人,惟食禽兽。其食人者
,人而禽兽者耳。大抵人天良未泯者,其顶上必有灵光,虎见之即避;其天良澌灭
者,灵光全息,与禽兽无异,虎乃得而食之。顷前一男子凶暴无人理,然攘夺所得
,犹恤其寡嫂孤姪,使不饥寒,以是一念,灵光煜煜如弹丸,故虎不敢食;后一妇
人,弃其夫而私嫁,尤虐其前妻之子,身无完肤。更盗后夫之金,以贻前夫之女,
即怀中所携是也。以是诸恶,灵光消尽,虎视之非复人身,故为所啖。尔今得遇我
,亦以善事继母,辍妻子之食以养,顶上灵光高尺许,故我得而诱之,非以尔叩拜
求哀也。勉修善业,当尚有后福。」因指示归路。越一日夜,得至家。张媪之父与
是人为亲串,故得其详。时家奴之妇,有虐使其七岁孤姪者,闻张媪言,为之少戢
。圣人以神道设教,信有以夫。
磷为鬼火。《博物志》谓战血所成,非也,安得处处有战血哉?盖鬼者,人之
余气也。鬼属阴,而余气则属阳。阳为阴郁,则聚而成光。如雨气至阴,而萤火化
;海气至阴,而阴火然也。多见于秋冬而隐春夏,秋冬气凝、春夏气散故也。其或
见于春夏者,非幽房废宅,必深岩幽谷,皆阴气常聚故也。多在平原旷野,薮泽沮
洳,阳寄于阴,地阴类,水亦阴类,从其本类故也。先兄晴湖,尝同沈丰功年丈夜
行,而磷火在高树岭,青荧如炬,为从来所未闻。李长吉诗曰:「多年老鸮成木魅
,笑声碧火巢中起。」疑亦曾睹斯异,故有斯咏。先兄所见或木魅所为欤?
贾人持巨砚求售,色正碧而红斑点点如血,沁试之,乃滑不受墨。背镌长歌一
首曰:「祖龙奋怒鞭顽石,石上血痕胭脂赤。沧桑变幻几度经,水舂沙蚀存盈尺。
飞花点点粘落红,芳草茸茸挼嫩碧。海人漉得出银涛,鲛客咨嗟龙女惜。云何强遣
充砚材,如以嫱施司洴澼。凝脂原不任研磨,镇肉翻成遭弃掷(原注:客问镇肉事
,判曰:「出《梦溪笔谈》。」)。音难见赏古所悲,用弗量才谁之责。案头米老
玉蟾蜍,为汝伤心应泪滴。」后题「康熙己未重九,餐花道人降乩,偶以顽砚请题
,立挥长句,因镌诸砚背以记异。」款署「奕燽」二字,不著其姓,不知为谁;餐
花道人亦无考。其词感慨抑郁,不类仙语,疑亦落拓之才鬼也。索价十金,酬以四
,不肯售。后再问之,云四川一县令买去矣。
奴子纪昌,本姓魏,用黄犊子故事,从主姓。少喜读书,颇娴文艺,作字亦工
楷。最有心计,平生无一事失便宜。晚得奇疾,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四肢不能动,周身并痿痹,不知痛痒。仰置榻上,块然如木石,惟鼻息不绝。知其
未死,按时以饮食置口中,尚能咀咽而已。诊之乃六脉平和,毫无病状,名医亦无
所措手,如是数年乃死。老僧果成曰:「此病身死而心生,为自古医经所不载,其
业报欤?」然此奴亦无大恶,不过务求自利,算无遗策耳。巧者,造物之所忌,谅
哉!
奴子李福之妇,悍戾绝伦,日忤其姑舅,面詈背诅,无所不至。或微讽以不孝
有冥谪,辄掉头哂曰:「我持观音斋,诵观音咒,菩萨以甚深法力消灭罪愆,阎罗
王其奈我何?」后婴恶疾,楚毒万端,犹曰:「此我诵咒未漱口,焚香用灶火,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