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如是我闻三(第4页)
得此报,非有他也。」愚哉!
蔡太守必昌,尝判冥事。朱石君中丞问:「以佛法忏悔,有无利益?」蔡曰:
「寻常冤谴,佛能置讼者于善处,彼得所欲,其怨自解,如人世之有和息也;至重
业深仇,非人世所可和息者,即非佛所能忏悔,释迦牟尼亦无如之何。」斯言平易
而近理。儒者谓佛法为必无,佛者谓种种罪恶皆可消灭,盖两失之。
余家距海仅百里,故河间古谓之瀛州。地势趋东,以渐而高,故海岸绝陡,潮
不能出,水亦不能入。九河皆在河间,而大禹导河不直使入海,引之北行数百里,
自碣石乃入,职是故也。海中每数岁或数十岁,遥见水云澒洞中,红光烛天,谓之
烧海。辄有断椽折栋,随潮而上,人取以为薪。越数日,必互言某匠某匠,为神召
去营龙宫,然无亲睹其人话鲛室贝阙之状者,第传闻而已。余谓是殆重洋巨舶,弗
戒于火,水光映射,空无障翳,故千百里外皆可见。梁柱之类,舶上皆有,亦不必
定属殿材也。
献县捕役某,尝奉差捕剧盗,就絷矣。盗妇有色,盗乞以妇侍寝而纵之逃,某
弗许。后以积蠹多赃坐斩。行刑前二日,狱舍墙圮,压而死。狱吏叶某,坐不早葺
治,得重杖。先是叶某梦身立堂下,闻堂上官吏论捕役事。官指挥曰:「一善不能
掩千恶,千恶亦不能掩一善,免则不可,减则可。」既而吏抱牍出,殊不相识,谛
视其官亦不识,方悟所到非县署。醒而阴贺捕役,谓且减死;不知神以得保首领为
减也。人计捕役生平,只此一善,而竟得免刑。天道昭昭,何尝不许人晚盖哉!
吴江吴林塘言,其亲表有与狐女遇者,虽无疾病,而惘惘恒若神不足,父母忧
之。闻有游僧能劾治,试往祈请。僧曰:「此魅与郎君夙缘,无相害意,郎君自耽
玩过度耳。然恐魅不害郎君,郎君不免自害,当善遣之。」乃夜诣其家,趺坐诵梵
咒。家人遥见烛光下似绣衫女子,冉冉再拜,僧举拂子曰:「留未尽缘,作来世欢
,不亦可乎?」欻然而隐,自是遂绝。林塘知其异人,因问以神仙感遇之事,僧曰
:「古来传记所载,有寓言者,有托名者,有借抒恩怨者,有喜谈诙诡以诧异闻者
,有点缀风流以为佳话,有本无所取而寄情绮语,如诗人之拟艳词者,大都伪者十
八九,真者十一二。此一二真者,又大都皆才鬼灵狐花妖木魅,而无一神仙。其称
神仙必诡词。夫神正直而聪明,仙冲虚而清静,岂有名列丹台,身依紫府,复有荡
姬佚女,参杂其间,动入桑中之会哉?」林塘叹其精识,为古所未闻。说是事时,
林塘未举其名字。后以问林塘子钟侨,钟侨曰:「见此僧时,才五六岁,当时未闻
呼名字,今无可问矣。惟记其语音,似杭州人也。」
李芍亭家扶乩,其仙自称邱长春,悬笔而书,疾于风雨,字如颠素之狂草。客
或拜求丹方,乩判曰:「神仙有丹诀,无丹方,丹方是烧炼金石之术也。《参同契
》炉鼎铅汞,皆是寓名,非言烧炼。方士转相附会,遂贻害无穷。夫金石燥烈,益
以火力,亢阳鼓荡,血脉偾张,故筋力似倍加强壮,而消铄真气,伏祸亦深。观艺
花者,培以硫黄,则冒寒吐蕊,然盛开之后,其树必枯。盖郁热蒸于下,则精华涌
于上,涌尽则立槁耳。何必纵数年之欲,掷千金之躯乎?」其人悚然而起。后芍亭
以告田白岩,白岩曰:「乩仙大抵皆托名,此仙能作此语,或真是邱长春欤?」
吴云岩家扶乩,其仙亦云邱长春。一客问曰:「《西游记》果仙师所作,以演
金丹奥旨乎?」批曰:「然。」又问:「仙师书作于元初,其中祭赛国之锦衣卫,
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太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
制。何也?」乩忽不动,再问之不复答。知已词穷而遁矣。然则《西游记》为明人
依托,无疑也。
文安王氏姨母,先太夫人第五妹也。言未嫁时,坐度帆楼中,遥见河畔停一船
,有宦家中年妇,伏窗而哭,观者如堵。乳媪启后户往视,言是某知府夫人,昼寝
船中,梦其亡女为人执缚宰割,呼号惨切,悸而寤,声犹在耳,似出邻船,遣婢寻
视,则方屠一豚子,泻血于盎,未竟也。梦中见女缚足以绳,缚手以红带,复视其
前足,信然,益悲怆欲绝,乃倍价赎而瘗之。其僮仆私言,此女十六而殁,存日极
柔婉,惟嗜食鸡,每饭必具,或不具则不举箸,每岁恒割鸡七八百,盖杀业云。
交河有书生,日暮独步田野间,遥见似有女子避入秫田,疑荡妇之赴幽期者。
逼往视之,寂无所睹。疑其窜伏深丛,不复追迹。归而大发寒热,且作谵语曰:「
我饿鬼也。以君有禄相,不敢触忤,故潜匿草间。不虞忽相顾盼,枉步相寻,既尔
有情,便当从君索食,乞惠薄奠,即从此辞。」其家为具纸钱肴酒,霍然而愈。苏
进士语年曰:「此君本无邪心,以偶尔多事,遂为此鬼所乘。小人之于君子,恒伺
隙而中之也,言动可不慎哉?」
炎凉转瞬,即鬼魅亦然。程鱼门编修曰:「王文庄公遇陪祀北郊,必借宿安定
门外一坟园。园故有祟,文庄弗睹也。一岁,灯下有所睹,越半载而文庄卒矣。所
谓山鬼能知一岁事耶?」
太原申铁蟾言,昔自苏州北上,以舵牙触损,泊舟兴济之南。荒塍野岸,寂无
一人,而夜闻草际有哦诗声,心知是鬼,与其友谛听之,所诵凡数十篇,幽咽断续
,不甚可辨,铁蟾惟听得一句曰:「寒星炯炯生芒角。」其友听得二句曰:「夜深
翁仲语,月黑鬼车来。」
张完质舍人,僦居一宅,或言有狐。移入之次日,书室笔砚皆开动,又失红柬
一方,纷纭询问间,忽一钱铮然落几上,若偿红柬之值也。俄喧言所失红柬,粘宅
后空屋,完质往视,则楷书「内室止步」四字,亦颇端正。完质曰:「此狐狡狯。
」恐其将来恶作剧,乃迁去。闻此宅在保安寺街,疑即翁覃溪宅也。
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某宅有狐,一日,忽掷砖瓦,伤盆盎。某氏詈之。夜闻人
叩窗语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邻里乡党,比户而居,小儿女或相触犯,事理之
常,可恕则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当处置。遽加以恶声,于理毋乃不可。
且我辈出入无形,往来不测,皆君闻见所不及,提防所不到。而君攘臂以为难,庸
有幸乎?于势亦必不敌。君熟计之。」某氏披衣起谢,自是遂相安。会亲串中有以
僮仆微衅,酿为争斗,几成大狱者,又聃先生叹曰:「殊令人忆某氏狐。」
北河总督署有楼五楹,为蝙蝠所据多年矣。大小不知凡几,中一白者,巨如车
轮,乃其魁也,能为变怪。历任总督,皆扃钥弗居。福建李公清时,延正一真人劾
治,果皆徙去。不久,李公卒。蝙蝠复归。自是无敢问之者。余谓汤文正公驱五通
神,除民害也。蝙蝠自处一楼,与人无患,李公此举,诚为可已而不已。至于猝捐
馆舍,则适值其时,不得谓蝙蝠为祟。修短有数,岂妖魅能操其权乎?
余七八岁时,见奴子赵平,自负其胆,老仆施祥摇手曰:「尔勿恃胆,吾已以
恃胆败矣。吾少年气最盛,闻某家凶宅,无人敢居,迳携襆被卧其内。夜将半,剨
然有声,承尘中裂,忽堕下一人臂,跳掷不已;俄又堕一臂,又堕两足,又堕其身
,最后乃堕其首,并满屋迸跃如猿猱。吾错愕不知所为。俄已合为一人,刀痕杖迹
,腥血淋漓,举手直来搦吾颈。幸夏夜纳凉,挂窗未阖,急自窗跃出,狂奔而免,
自是心胆并碎,至今犹不敢独宿也。汝恃胆不已,无乃不免如我乎?」平意不谓然
,曰:「丈原大误。何不先捉其一段,使不能凑合成形?」后夜饮醉归,果为群鬼
所遮,掖入粪坑中,几于灭顶。
同年钟上庭言,官宁德日,有幕友病亟。方服药,恍惚见二鬼曰:「冥司有某
狱待君往质,药可勿服也。」幕友言:「此犹已五十余年,今何尚未了?」鬼曰:
「冥司法至严,而用法至慎,但涉疑似,虽明知其事,证人不具,终不为狱成,故
恒待至数十年。」问:「如是,不稽延拖累乎?」曰:「此亦千万之一,不恒有也
。」是夕果卒。然则果报有时不验,或缘此欤?又小说所载,多有生魂赴鞫者,或
宜迟宜速,各因其轻重缓急欤?要之早晚虽殊,神理终不愦愦,则凿然可信也。
田氏媪诡言其家事狐神,妇女多焚香问休咎,颇获利。俄而群狐大集,需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