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如是我闻三(第5页)
食,罄所获不足供,乃被击破瓮盎,烧损衣物。哀乞不能遣,怖而他投。濒行时,
闻屋上大笑曰:「尔还敢假名敛财否?」自是遂寂。亦遂不徙,然并其先有之资,
耗大半矣。此余幼时闻先太夫人说。又有道士称奉王灵官,掷钱卜事时有验,祈祷
亦盛。偶恶少数辈,挟妓入庙,为所阻。乃阴从伶人假灵官鬼卒衣冠,乘其夜醮,
突自屋脊跃下,据坐诃责其惑众,命鬼卒缚之,持铁藜将拷问。道士惶怖伏罪,具
陈虚诳取钱状。乃哄堂一笑,脱衣冠高唱而出。次日觅道士,则已窜矣。此雍正甲
寅七月事。余随先姚安公宿沙河桥,闻逆旅主人说。
安邑宋半塘,尝官鄞县。言鄞有一生,颇工文,而偃蹇不第。病中梦至大官署
,察其形状,知为冥司。遇一吏乃其故人,因叩其:「此病得死否?」曰:「君寿
未尽而禄尽,恐不久来此。」生言:「生平以馆谷糊口,无过分之暴殄,禄何以先
尽?」吏太息曰:「正为受人馆谷,而疏于训课,冥司谓无功窃食,即属虚糜,销
除其应得之禄,补所探支,故寿未尽而禄尽也。盖在三之义,名分本尊,利人修脯
,误人子弟,谴责亦最重。有官禄者减官禄,无官禄者则减食禄,一锱一铢,计较
不爽。世徒见才士通儒或贫或夭,动言天道之难明,焉知自误生平,罪多坐此哉!
」生怅然而寤,病果不起。临殁,举以戒所亲。故人得知其事云。
道士庞斗枢,雄县人,尝客献县高鸿胪家。先姚安公幼时,见其手撮棋子布几
上,中间横斜萦带,不甚可辨,外为八门,则井然可数。投一小鼠,从生门入,则
曲折寻隙而出,从死门入,则盘旋终日,不得出。以此信鱼腹阵图,定非虚语。然
斗枢谓此特戏剧耳。至国之兴亡,系乎天命,兵之胜败,在乎人谋,一切术数,皆
无所用。从古及今,有以壬遁星禽成事者,即如符咒厌劾,世多是术,亦颇有验时
。然数千年来,战争割据之世,是时岂竟无传,亦未闻某帝某王某将某相死于敌国
之魇魅也。其他可类推矣。姚安公曰:「此语非术士所能言,此理亦非术士所能知
。」
从舅安公介然言,佃户刘子明,家粗裕。有狐居其仓屋中,数十年一无所扰。
惟岁时祭以酒五盏,鸡子数枚而已。或遇火盗,辄叩门窗作声,使主人知之。相安
已久。一日,忽闻吃吃笑不止,问之不答。笑弥甚,怒而诃之,忽应曰:「吾自笑
厚结盟之兄弟,而疾其亲兄弟者也;吾自笑厚其妻前夫之子,而疾其前妻之子者也
,何预于君,而见怒如是?」刘大惭,无以应。俄闻屋上朗诵《论语》曰:「法语
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语之言,能无悦乎?绎之为贵。」太息数声而寂。
刘自是稍改其所为。后余以告邵暗谷,暗谷曰:「此至亲密友所难言,而狐能言之
;此正言庄论所难入,而狐以诙谐悟之,东方曼倩何加焉?子倘到刘氏仓屋,当向
门三揖之。」
玛纳斯有遣犯之妇,入山采樵,突为玛哈沁所执。玛哈沁者,额鲁特之流民,
无君长,无部族,或数十人为队,或数人为队,出没深山中,遇禽食禽,遇兽食兽
,遇人即食人。妇为所得,已褫衣缚树上,炽火于旁。甫割左股一脔,忽闻火器一
震,人语喧阗,马蹄声殷动林谷,以为官军掩至,弃而遁。盖营卒牧马,偶以鸟枪
击雉子,误中马尾。一马跳掷,群马皆惊,相随逸入万山中,共噪而追之也。使少
迟须臾,则此妇血肉狼藉矣。岂非若或使之哉?妇自此遂持长斋,尝谓人曰:「吾
非佞佛求福也。天下之痛苦,无过于脔割者;天下之恐怖,亦无过于束缚以待脔割
者。吾每见屠宰,辄忆自受楚毒时。思彼众生,其痛苦恐怖,亦必如我,固不能下
咽耳。」此言亦可告世之饕餐者也。
奴子刘琪,畜一牛一犬,牛见犬辄触,犬见牛辄噬,每斗至血流不止。然牛惟
触此犬,见他犬则否;犬亦惟噬此牛,见他牛则否。后系至两处,牛或闻犬声,犬
或闻牛声,皆昂首瞑视。后先姚安公官户部,余随至京师,不知二物究竟如何也。
或曰:「禽兽不能言者,皆能记前生。此牛此犬,殆佛经所谓夙冤,今尚相识欤?
」余谓夙冤之说,凿然无疑;谓能记前生,则似乎未必。亲串中有姑嫂相恶者,嫂
与诸小姑皆睦,惟此小姑则如仇;小姑与诸嫂皆睦,惟此嫂则如仇,是岂能记前生
乎?盖怨毒之念,根于性识,一朝相遇,如相反之药,虽枯根朽草,本自无知,其
气味自能激斗耳。因果牵缠,无施不报,三生一瞬,可快意于睚眦哉。」
从伯君章公言,前明清县张公,十世祖赞祁公之外舅也。尝与邑人约连名讼县
吏,乘马而往。经祖墓前,有旋风扑马首,惊而堕。从者舁以归,寒热陡作,忽迷
忽醒,恍惚中似睹鬼物。将延巫禳解,忽起坐作其亡父语曰:「尔忽祈祷,扑尔马
者我也。凡讼无益,使理曲,何可证?使理直,公论具在,人人为扼腕,是即胜矣
,何必讼?且讼役讼吏,为患尤大,讼不胜,患在目前;幸而胜,官有来去,此辈
长子孙,必相报复,患在后日。吾是以阻尔行也。」言讫,仍就枕,汗出如雨,比
睡醒则霍然矣。既而连名者皆败,始信非谵语也。此公闻于伯祖湛元公者,湛元公
一生未与人涉讼,盖守此戒云。
世有圆光术,张素纸于壁,焚符召神,使五六岁童子视之,童子必见纸上突现
大圆镜,镜中人物历历,示未来之事,犹卦影也。但卦影隐示其象,此则明著其形
耳。庞斗枢能此术,某生素与斗枢狎,尝觊觎一妇,密祈斗枢圆光,观谐否。斗枢
骇曰:「此事岂可渎鬼神!」固强之。不得已勉为焚符,童子注视良久,曰:「见
一亭子,中设一榻,三娘子与一少年坐其上。」三娘子者,某生之亡妾也。方诟责
童子妄语,斗枢大笑曰:「吾亦见之,亭中尚有一匾,童子不识字耳。」怒问:「
何字?」曰:「『己所不欲』四字也。」某生默然拂衣去。或曰:「斗枢所焚实非
符。先以饼饵诱童子,教作是语。」是殆近之。虽曰恶谑,要未失朋友规过之义也
。
先太夫人言,外祖家恒夜见一物,舞蹈于楼前,见人则窜避。月下循窗隙窥之
,衣惨绿衫,形蠢蠢如巨鳖,见其手足而不见其首,不知何怪。外叔祖紫衡公遣健
仆数人,持刀杖绳索伏门外,伺其出,突掩之。踉跄逃入楼梯下。秉火照视,则墙
隅绿锦袱包一银船,左右有四轮,盖外祖家全盛时儿童戏剧之物。乃悟绿衫其袱,
手足其四轮也。熔之得三十余金。一老媪曰:「吾为婢时,房中失此物,同辈皆大
遭棰楚。不知何人窃置此间,成此魅也。」《搜神记》载孔子之言曰:「夫六畜之
物,龟蛇鱼鳖草木之属,神皆能为妖怪,故谓之五酉。五行之方,皆有其物。酉者
,老也,故物老则为怪矣。杀之则已,夫何患焉?」然则物久而幻形,固事理之常
耳。
两世夫妇如韦皋、玉箫者,盖有之矣。景州李西崖言,乙丑会试,见贵州一孝
廉,述其乡民家生一子,甫能言,即云:「我前生某氏之女,某氏之妻,夫名某字
某,吾卒时夫年若干,今年当若干,所居之地,距民家四五日程耳。」此语渐闻。
至十四五岁时,其故夫知有是说,迳来寻问,相见涕泗,述前生事悉相符。是夕,
竟抱被同寝,其母不能禁。疑而窃听,灭烛以后,已妮妮儿女语矣。母怒,逐其故
夫去,此子愤悒不食,其故夫亦栖迟旅舍不肯行。一日,防范偶疏,竟相偕遁去,
莫知所终。异哉此事,古所未闻也。此谓发乎情而不止乎礼矣。
东光霍从占言,一富室女,五六岁时,因夜出观剧,为人所掠卖。越五六年,
掠卖者事败,供曾以药迷此女。移檄来问,始得归。归时视其肌肤,鞭痕、杖痕、
剪痕、锥痕、烙痕、烫痕、爪痕、齿痕,遍体如刻画,其母抱之泣数日。每言及,
辄沾襟。先是女自言主母酷暴无人理,幼时不知所为,战栗待死而已。年渐长,不
胜其楚。思自裁,夜梦老人曰:「尔勿短见。再烙两次,鞭一百,业报满矣。」果
一日,缚树受鞭,甫及百,而县吏持符到。盖其母御婢极残忍,凡觳觫而侍立者,
鲜不带血痕;回眸一视,则左右无人色。故神示报于其女也。然竟不悛改,后疽发
于项死,子孙今亦式微。从占又云,一宦家妇遇婢女有过,不加鞭箠,但褫下衣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