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槐西杂志四(第5页)
。留与语,渐涉谑,继而渐相逼,遽前拥抱,遂昏昏如魇。自是每夜辄来,必换一形
,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丑忽好,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今衣冠,忽古衣冠。岁
余,无一重复者。至则四肢缓纵,口噤不能言,惟心目中了了而已。狐亦不交一言,
不知为一狐所化,抑众狐更番而来也。其尤怪者,妇小姑偶入其室,突遇狐出,一跃
即逝。小姑所见是方巾道袍人,白须𩭹𩭹;妇所见则黯黑垢腻,一卖煤人耳。同时异
状,更不可思议耳。」
汲孺爱先生言(先生于余为疏从表姪,然幼时为余开蒙,故始终待以师礼。),
交河有人,田在冢旁,去家远,乃筑室就之。夜恒闻鬼语,习见不怪也。一夕,闻冢
间呼曰:「尔狼狈何至是?」一人应曰:「适路遇一女,携一童子行。见其面有衰气
,死期已近,未之避也。不虞女忽一嚏,其气中人,如巨杵舂撞,伤而仆地。苏息良
久,乃得归。今胸鬲尚作楚也。」此人默记其语。次日,耘者聚集,具述其异,因问
:「昨日谁家女子傍晚行,致中途遇鬼?」中一宋姓者曰:「我女昨晚同我子自外家
归,无遇鬼事也。」众以为妄语。数日后,宋女为强暴所执,捍刃抗节死。乃知贞烈
之气,虽届衰绝,尚刚劲如是也。鬼魅畏正人,殆以此夫。
张完质舍人言,有与狐为友者,将商于外,以家事托狐。凡火烛盗贼,皆为警卫
;童婢或作奸,皆摘发无遗。家政井井,逾于商未出时。惟其妇与邻人昵,狐若勿知
。越两岁,商归,甚德狐。久而微闻邻人事,又甚咎狐。狐谢曰:「此神所判,吾不
敢违也。」商不服曰:「鬼神祸淫,乃反导淫哉?」狐曰:「是有故。邻人前世为巨
室,君为司出纳,因其倚信,侵食其多金。冥判以妇偿负,一夕准宿妓之价销金五星
,今所欠只七十余金矣。销尽自绝,君何躁焉?君倘未信,试以所负偿之,观其如何
耳。」商乃诣邻人家曰:「闻君贫甚,仆此次幸多赢,谨以八十金奉助。」邻人感且
愧,自是遂与妇绝。岁暮,馈肴品示谢,甚精腆;计其所值,正合七十余金所赢数。
乃知夙生债负,受者毫厘不能增,与者毫厘不能减也。是亦可畏也已。
族姪竹汀言,有农家妇少寡,矢志不嫁,养姑抚子有年矣。一日,华服少年从墙
缺窥伺,以为过客误入,詈之去。次日复来。念近村无此少年,土人亦无此华服,心
知是魅,持梃驱逐。乃复抛掷砖石,损坏器物。自是日日来,登墙自道相悦意。妇无
计,哭诉于社公祠,亦无验。越七八日,白昼晦冥,雷击裂村南一古墓,魅乃绝。不
知是狐是鬼也。以妖媚人,已干天律,况媚及柏舟之妇,其受殛也固宜。顾必迟久而
后应,岂天人一理,事关殊死,亦待奏请而后刑,由社公辗转上闻,稍稽时日乎?然
匹妇一哭,遽达天听,亦足见孝弟之通神明矣。
沧州一带海滨,煮盐之地,谓之灶泡。袤延数百里,并斥卤不可耕种。荒草粘天
,略如塞外,故狼多窟穴于其中。捕之者掘地为阱,深数尺,广三四尺,以板覆其上
,中凿圆孔如盂大,略如枷状。人蹲阱中,携犬子或豚子,击使嗥叫。狼闻声而至,
必以足探孔中攫之,人即握其足立起,肩以归。狼隔一板,爪牙无所施其利也。然或
遇其群行,则亦能搏噬。故见人则以喙据地嗥,众狼毕集,若号令然。亦颇为行客道
途患。有富室,偶得二小狼,与家犬杂畜,亦与犬相安。稍长,亦颇驯,竟忘其为狼
。一日,主人昼寝厅事,闻群犬呜呜作怒声,惊起,周视无一人。再就枕将寐,犬又
如前。乃伪睡以俟,则二狼伺其未觉,将啮其喉,犬阻之不使前也。乃杀而取其革。
此事从姪虞惇言。狼子野心,信不诬哉!然野心不过遁逸耳,阳为亲昵,而阴怀不测
,更不止于野心矣。兽不足道,此人何取而自贻患耶?
田村一农妇,甚贞静。一日馌饷,有书生遇于野,从乞瓶中水,妇不应,出金一
锭投其袖,妇掷且詈。书生惶恐遁,晚告其夫。物色之,无是人,疑其魅也。数日后
,其夫外出,阻雨不得归,魅乃幻其夫形,作冒雨归者,入与寝处。草草息灯,遽相
媟戏。忽电光射窗,照见乃向书生。妇恚甚,爪败其面,魅甫跃出窗,闻呦然一声,
莫知所往。次早夫归,则门外一猴,脑裂死,如刃所中也。盖妖之媚人,皆因其怀春
而媾合。若本无是心,而乘其不意,变幻以败其节,则罪当以与强污等。揆诸神理,
自必不容。而较前记竹汀所说事,其报更速。或社公权微不能立断,此遇天神立殛之
。抑彼尚未成,此则已玷,可以不请而诛欤?
同年邹道峰言,有韩生者,丁卯夏读书山中。窗外为悬崖,崖下为涧,涧绝陡,
两岸虽近,然可望而不可至也。月明之夕,每见对岸有人影,虽知为鬼,度其不能越
,亦不甚怖。久而见惯,试呼与语,亦响应,自言是堕涧鬼,在此待替。戏以余酒,
凭窗洒涧内,鬼下就饮,亦极感谢。自此遂为谈友,诵肄之暇,颇消岑寂。一日,试
问:「人言鬼前知。吾今岁应举,汝知我得失否?」鬼曰:「神不检籍,亦不能前知
,何况于鬼?鬼但能以阳气之盛衰,知人年运;以神光之明晦,知人邪正耳。若夫禄
命,则冥官执役之鬼,或旁窥窃听而知之;城市之鬼,或辗转相传而闻之,山野之鬼
,弗能也。城市之中,亦必捷巧之鬼乃闻之,钝鬼亦弗能也。譬君静坐此山,即官府
之事不得知,况朝廷之机密乎?」一夕,闻隔涧呼曰:「与君送喜!顷城隍巡山,与
社公相语,似言今科解元是君也。」生亦窃自贺。及榜发,解元乃韩作霖,鬼但闻其
姓同耳。生太息曰:「乡中人传官里事,果若斯乎!」
王史亭编修言,有崔生者,以罪戍广东,恐携孥有意外,乃留其妻妾只身行。到
戍后,穷愁抑郁,殊不自聊,且回思「少妇登楼」,弥增忉怛。偶遇一叟,自云姓董
,字无念。言颇契,愍其流落,延为子师,亦甚相得。一夕,宾主夜酌,楼高月满,
忽动离怀,把酒倚栏,都忘酬酢。叟笑曰:「君其有『云鬟玉臂』之感乎?托在契末
,已早为经纪,但至否未可知,故先不奉告,旬月后当有耗耳。」又半载,叟忽戒僮
婢扫治别室,意甚匆遽。顷之,则三小肩舆至,妻妾及一婢揭帘出矣。惊喜怪问,皆
曰:「得君信相迓,嘱随某官眷属至,急不能久待,故草草来。家事托几房几兄代治
,约岁得租米,岁岁鬻金寄至矣。」问:「婢何来?」曰:「即某官之媵,嫡不能容
,以贱价就舟中鬻得也。」生感激拜叟,至于涕零,从此完聚成家,无复故园之梦。
越数月,叟谓生曰:「此婢中途邂逅,患难相从,当亦是有缘,似当共侍巾栉,无独
使向隅也。」又数载,遇赦得归。生喜跃不能寐,而妻妾及婢俱惨惨有离别之色。生
慰之曰:「尔辈念主人恩耶?倘不死,会有日相报耳。」皆不答,惟趣为生治装。濒
行,翁治酒作饯,并呼三女出,曰:「今日事须明言矣。」因拱手对生曰:「老夫,
地仙也。过去生中,与君为同官。殁后,君百计营求,归吾妻子,恒耿耿不忘。今君
别鹤离鸾,自合为君料理;但山川緜邈,二孱弱女子,何以能来?因摄招花妖先至君
家中半年,窥尊室容貌语言,摹拟具似,并刺知家中旧事,便君有证不疑。渠本三姊
妹,故多增一婢耳。渠皆幻相,君勿复思,到家相对旧人,仍与此间无异矣。」生请
与三女俱归,叟曰:「鬼神各有地界,可暂出不可久越也。」三女握手作别,洒泪沾
衣。俯仰间已俱不见,登舟时遥见立岸上,招之不至。归后,妻子具言家日落,赖君
岁岁寄金来,得活至今。盖亦此叟所为也。使世间离别人,皆逢此叟,则无复牛衣银
河之恨矣。吏亭曰:「信然。然粤东有地仙,他处亦必有地仙。董仙有此术,他仙亦
必有此术。所以无人再逢者,当由过去生中,原未受恩,胡不肯竭尽心力,缩地补天
耳。」
有客在泊镇宿妓,与以金。妓反复审谛,就灯铄之,微笑曰:「莫纸锭否?」怪
问其故,云:「数日前,粮艘演剧赛神,往看,至夜深归。遇少年与以金,就河干草
屋野合。至家探怀,觉太轻,取出乃一纸锭,盖遇鬼也。因言相近一妓家,有客赠衣
饰甚厚。去后,皆己箧中物;钥故未启,疑为狐所绐矣。客戏曰:「天道好还。」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