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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槐西杂志四(第6页)

瞽者刘君瑞言,青县有人与狐友,时共饮甚昵。忽久不见。偶过丛莽,闻有呻吟声,

视之,此狐也。问:「何狼狈乃尔?」狐愧沮良久,曰:「顷见小妓颇壮盛,因化形

往宿,冀采其精。不虞妓已有恶疮,采得之后,毒渗命门,与平生所采混合为一,如

油入面,不可复分。遂溃裂蔓延,达于面部,耻见故人,故久疏来往耳。」此又狐之

败于妓者。机械相乘,得失倚伏,胶胶扰扰,将伊于胡底乎?

李千之侍御言,某公子美丰姿,有卫玠璧人之目。雍正末,值秋试,于丰宜门内

租僧舍过夏。以一室设榻,一室读书。每辰兴,书室几榻笔墨之类,皆拂拭无纤尘;

乃至瓶插花,砚池注水,亦皆整顿如法,非粗材所办。忽悟北地多狐女,或藉通情愫

,亦未可知。于意亦良得,既而盘中稍稍置果饵,皆精品,虽不敢食,然益以美人之

贻,拭目以待佳遇。一夕月明。潜至北牖外,穴纸窃窥,冀睹艳质。夜半器具有声,

果一人在室料理;谛视,则修髯伟丈夫也。怖而却走。次日,即移寓。移时,承尘上

似有叹声。

康师,杜林镇僧也(北俗呼僧多以姓,故名号不传焉。),工疡医,余小时及见

之。言其乡人家,一婢怀春死,魂不散,时出祟人。然不现形不作声,亦不附人语,

不使人病,惟时与少年梦中接,稍尩瘦,则别媚他少年,亦不至杀人。故为祟而不以

为祟。即尝为所祟者,亦梦境恍惚,莫能确执。如是数十年,不为人所畏,亦不为人

所劾治。真黠鬼哉!可谓善藏其用,善遁于虚,善留其不尽,善得老氏之旨矣。然终

有人知之,有人传之,则黠巧终无不败也。

相传康熙中,瓜子店火(在正阳门之南而偏东。),有少年病瘵不能出,并屋焚

焉。火熄掘之,尸已焦,而有一狐与俱死。知其病为狐媚也,然不知狐何以亦死。或

曰:「狐情重,救之不出,守之不去也。」或曰:「狐媚人至死,神所殛也。」是皆

不然。狐鬼乃能变幻,而鬼能穿屋透壁出(罗两峰云尔。)。鬼有形无质,纯乎气也

;气无所不达,故莫能碍。狐能大能小,与龙等。然有形有质,质能化而小,不能化

而无,故有隙即遁,而无隙则碍不能出。虽至灵之狐,往来亦必由户牖。此少年未死

间,狐尚来媚,猝遇火发,户牖具燄,故并为烬焉耳。

门人徐通判敬儒言,其乡有富室昵一婢,宠眷甚至。婢亦倾意向其主,誓不更适

。嫡心妒之而无如何。会富室以事他出,嫡密召女侩鬻诸人。待富室归,则以窃逃报

。家人知主归,事必有变也,伪向女侩买出,而匿诸尼庵。婢自到女侩家,即直视不

语,提之立则立,扶之行则行,捺之卧则卧,否则如木偶,终日不动。与之食则食,

与之饮则饮,不与亦不索也,到尼庵亦然。医以为愤恚痰迷。然药之不效,至尼庵仍

不苏,如是不死不生者。月余,富室归,果与嫡操刃斗。屠一羊,沥血告神,誓不与

俱生。家人度不可隐,乃以实告。急往尼庵迎归,痴如故,富室附耳呼其名,乃霍然

如梦觉。自言初到女侩家,念此特主母意,主人当必不见弃,因自奔归;虑为主母见

,恒藏匿隐处,以待主人之来。今闻主人呼,喜而出也。因言家中某日见某人,某人

某日作某事,历历不爽。乃知其形去而魂归也。因是推之,知所谓离魂倩女,其事当

不过如斯。特小说家点缀成文,以作佳话。至云魂归后衣皆重著,尤为诞谩。著衣者

乃其本形,顷刻之间,襟带不解,岂能层层搀入,何不云衣如委蜕,尚稍近事理乎?

客作田不满(初以其取不自满假之义,称其命名有古意。既乃知以饕餮得此名,

取田填同音也。),夜行失道,误经墟墓间,足蹋一骷髅。骷髅作声曰:「毋败我面

!且祸尔。」不满戆且悍,叱曰:「谁遣尔当路!」骷髅曰:「人移我于此,非我当

路也。」不满又叱曰:「尔何不祸移尔者!」骷髅曰:「彼运方盛,无如何也。」不

满笑且怒曰:「岂我衰耶?畏盛而凌衰,是何理耶?」骷髅作泣曰:「君气亦盛,故

我不敢祟,徒以虚词恫喝也。畏盛凌衰,人情皆尔,君乃责鬼乎?哀而拨入土窟中,

君之惠也。」不满冲之竟过,惟闻背后呜呜声,卒无他异。余谓不满无仁心。然遇卤

莽之人而以大言激其怒,鬼亦有过焉。

蒋苕生编修言,一士人北上,泊舟北仓、杨柳青之间(北仓去天津二十里,杨柳

青距天津四十里。)。时已黄昏,四顾淼漫。去人家稍远,独一小童倚树立,姣丽特

甚,然衣裳华洁,而神意不似大家儿。士故轻薄,自上岸与语。口操南音,自云:「

流落在此,已有人相约携归,时尚未至。」渐相款洽,因挑以微词,解扇上汉玉佩为

赠。頳颜谢曰:「君是解人,亦不能自讳,然故人情重,实不忍别抱琵琶。」置佩而

去。士人意未已,欲觇其居停,蹑迹从之。数十步外倏已灭迹,惟丛莽中一小坟,方

悟为鬼也。女子事夫,大义也,从一则为贞,野合乃为荡耳。男子而抱衾裯,已失身

矣,犹言从一,非不揣本而齐末乎?然较反面负心,则终为差胜也。

先师陈白崖先生言,业师某先生(忘其姓字,似是姓周。)笃信洛、闽,而不鹜

讲学名,故穷老以终,声华阒寂。然内行醇至,粹然古君子也。尝税居空屋数楹。一

夜,闻窗外语曰:「有事奉白,虑君恐怖,奈何?」先生曰:「第入无碍。」入则一

人戴首于项,两手扶之,首无巾而身襕衫,血渍其半。先生拱之坐,亦谦逊如礼。先

生问:「何语?」曰:「仆不幸,明末戕于盗,魂滞此屋内。向有居者,虽不欲为祟

,然阴气阳光,互相激薄,人多惊悸,仆亦不安。今有一策,邻家一宅,可容君眷属

。仆至彼多作变怪,彼必避去;有来居者,扰之如前,必弃为废宅。君以贱价售之,

迁居于彼,仆仍安居于此,不两得乎?」先生曰:「吾平生不作机械事,况役鬼以病

人乎?义不忍为。吾读书此室,图少静耳。君既在此,即改以贮杂物,日扃锁之可乎

?」鬼愧谢曰:「徒见君案上有性理,故敢以此策进。不知君竟真道学,仆失言矣。

既荷见容,即托宇下可也。」后居之四年,寂无他异。盖正气足以慑之矣。

凡物太肖人形者,岁久多能幻化。族兄中涵言,官旌德时,一同官好戏剧。命匠

造一女子,长短如人,周身形体以及隐微之处,亦一一如人;手足与目与舌,皆施关

捩,能屈抻运动;衣裙簪珥,可以按时更易。所费百金,殆夺偃师之巧。或植立书室

案侧,或坐于床凳,以资笑噱。一夜,童仆闻书室格格声。时已锁闭,穴纸窥视,月

光在牖,乃此偶人来往自行。急告主人自觇之,信然。焚之,嘤嘤作痛声。又先祖母

颔下修髯如戟,两颊亦磔如猬毛,携四五小儿游戏。小儿或跛或盲,或头面破损,或

无耳鼻。人至则倏隐,莫知何妖。不为人害,亦不外出。或曰目眩,或曰妄语,均不

甚留意。后检点此屋,见破裂虎邱泥孩一床,状如所见。其女子之须,则儿童嬉戏,

以笔墨所画云。

景州方夔典言,少尝患心气不宁,稍作劳则如簌簌动。服枣仁、远志之属,时作

时止,不甚验也。偶遇友人家扶乩,云是纯阳真人。因拜乞方。乩判曰:「此证现于

心,而其原出于脾,脾虚则子食母气故也。可炒白术常服之。」试之果验。夔典又言

,尝向乩仙问科第,乩判曰:「场屋文字,只笔酣墨饱,书味盎然,即中式矣。何必

预问乎?」后至乾隆丙辰登进士。本房同考官出阅卷簿视之,所注批词即此八字也。

然则科名前定,并批词亦前定乎?

高梅村言,有二村民同行,一人偶便旋,蹴起片瓦,下有一罂;瓦上刻一字,则

同行者姓也。惧为所见,托故自返,而潜伏荟翳中。望其去远,乃往私取。则满罂皆

清水矣。不胜其恚,举而尽饮之。时日已暮,无可栖止,忆同行者家尚近,迳往借宿

。夜中,忽患霍乱,呕泄并作,秽其床席几遍,愧不自容,竟宵遁。质明,其家视之

,则皆精银,如熔汁泻地成片然。余谓此语特供谐笑,未必真有。而梅村坚执谓不诬

。然则物各有主,非人力可强求,凿然信矣。

梅村又言,有姜挺者,以贩布为业,恒携一花犬自随。一日独行,途遇一叟呼之

住。问:「不相识,何见招?」叟遽叩首有声,曰:「我狐也。夙生负君命,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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