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槐西杂志三(第6页)
移之也。雨弥甚,众坐屋内如露宿,而此人独酣卧。俄北壁颓圮,众未睡皆急奔出,
此人正压其下,额破血流,一足一臂并折伤,竟舁而归。此足为有机心者戒矣!因忆
奴子于禄,性至狡。从余往乌鲁木齐,一日早发,阴云四合。度天欲雨,乃尽置其衣
装于车箱,以余衣装覆其上。行十余里,天竟放晴,而车陷于淖,水从下入,反尽濡
焉。其事亦与此类。信巧者造物之所忌也。
沈淑孙,吴县人,御史芝光先生孙女也。父兄早死,鞠于祖母。祖母,杨文叔先
生妹也,讳芬,字瑶季,工诗文,画花卉尤精。故淑孙亦习词翰,善渲染。幼许余姪
汝备,未嫁而卒。病革时,先太夫人往视之,沈夫人泣呼曰:「招孙(其小字也。)
,尔祖姑来矣,可以相认也。」时已沉迷,独张目视,泪承睫,举手攀太夫人钏。解
而与之,亲为贯于臂,微笑而瞑。始悟其意欲以纪氏物敛也。初病时,自知不起,画
一卷,缄封甚固,恒置枕函边,问之不答。至是,亦悟其留与太夫人。发之,乃雨兰
一幅,上题曰:「独坐写幽兰,图成只自看;怜渠空谷里,风雨不胜寒。」盖其家庭
之间,有难言者,阻滞嫁期,亦是故也。太夫人悲之,欲买地以葬。姚安公谓于礼不
可,乃止。后其柩附漕船归,太夫人尚恍惚梦其泣拜云。
王西候言,曾与客作都四,夜行淮镇西。倦而少憩,闻一鬼遥呼曰:「村中赛神
,大有酒食,可共往饮啖。」众鬼曰:「神筵哪可近?尔勿造次。」呼者曰:「是家
兄弟相争,叔姪互轧,乖戾之气,充塞门庭,败征已具,神不享矣。尔辈速往,毋使
他人先也。」西候素有胆,且立观其所往。鬼渐近,树上系马皆惊嘶,惟见黑气蒙蒙
,转绕从他道去,不知其诣谁氏也。夫福以德基,非可祈也;祸以恶积,非可禳也。
苟能为善,虽不祭,神亦助之;败理乱常,而渎祀以冀神佑,神其受赇乎?
梁豁堂言,有廖太学,悼其宠姬,幽郁不适。姑消夏于别墅,窗俯清溪,时开对
月。一夕,闻隔溪旁掠冤楚声,望似缚一女子伏地受杖。正怀疑凝眺,女子呼曰:「
君乃在此,忍不相救耶?」谛视,正其宠姬。骇痛欲绝,而崖陡水深,无路可过。问
:「尔葬某山,何缘在此?」姬泣曰:「生前恃宠,造孽颇深。殁被谪配于此,犹人
世之军流也。社公酷毒,动辄鞭箠。非大放燄口,不能解脱也。」语讫,为众鬼牵曳
去。廖爱恋既深,不违所请,乃延僧施食,冀拔沉沦。月余后,声又如前。趋视,则
诸鬼益众,姬裸身反接,更摧辱可怜。见廖哀号曰:「前者法事未备,而牒神求释,
被驳不行。社公以祈灵无验,毒虐更增。必七昼夜水陆道场,始能解此厄也。」廖猛
省社公不在,谁此监刑?社公如在,鬼岂敢斥言其恶?且社公有庙,何为来此?毋乃
黠鬼幻形,绐求经忏耶?姬见廖凝思,又呼曰:「我实是某,君毋过疑。」廖曰:「
此灼然伪矣。」因诘曰:「汝身有红痣,能举其生于何处,则信汝矣。」鬼不敢答,
斯须间,稍稍散去。自是遂绝。此可悟世情狡狯,虽鬼亦然。又可悟情有所牵,物必
抵隙。廖自云:「有灶婢殁葬此山下,必其知我眷念,教众鬼为之。」又可悟外患突
来,必有内间矣。
豁堂又言,一粤东举子赴京,过白沟河,在逆旅午餐。见有骡车载妇女住对屋中
,饭毕先行。偶步入,见壁上新题一词曰:「垂杨袅袅映回汀,作态为谁青?可怜弱
絮,随风来去,似我飘零。 蒙蒙乱点罗衣袂,相送过长亭。叮咛嘱汝:沾泥也好
,莫化浮萍。(按此调名《秋波媚》,即《眼儿媚》也。)举子曰:「此妓语也,有
厌倦风尘之意矣。」日日逐之同行,至京,犹遣小奴记其下车处。后宛转物色,竟纳
为小星。两不相期,偶然凑合,以一小词为红叶,此真所谓前缘矣。
舅祖陈公德音家,有婢恶猫窃食,见则挞之。猫闻其欬笑即窜避。一日,舅祖母
郭太安人使守屋,闭户暂寝。醒则盘中失数梨。旁无他人,猫犬又无食梨理,无以自
明,竟大受箠楚。至晚,忽得于灶中,大以为怪。验之,一一有猫爪齿痕,乃悟猫故
衔去,使亦以窃食受挞也。「蜂虿有毒」,信哉。婢愤恚,欲再挞猫。郭太安人曰:
「断无纵汝杀猫理。猫既被杀,恐冤冤相报,不知出何变怪矣。」此婢自此不挞猫,
猫见此婢亦不复窜避。
桐城耿守愚言,一士子游嵩山,搜剔古碑,不觉日晚。时方盛夏,因藉草眠松下
。半夜露零,寒侵衣襟,噤而醒。偃卧看月,遥见数人从小径来,敷席山岗,酌酒环
坐。知其非人,惧不敢起,姑侧听所言。一人曰:「二公谪限将满,当入转轮,不久
重睹白日矣。受生何所,已得消息否?」上坐二人曰:「尚不知也。」既而皆起,曰
:「社公来矣。」俄一老人扶杖至,对二人拱手曰:「顷得冥牒,来告喜音。二公前
世良朋,来生嘉耦。」指右一人曰:「公官人。」指左人一曰:「公夫人也。」右者
顾笑,左者默不语。社公曰:「公何悒悒?阎罗王宁误注哉!此公性刚直,刚则凌物
,直则不委曲体人情。平生多所树立,亦多所损伤,故沉沦几二百年,乃得解脱。然
究君子之过,故仍得为达官。公本长者,不肯与人为祸福。然事事养痈不治,亦贻患
无穷,故堕鬼趣二百年,谪堕女身。以平生深而不险,柔而不佞,故不失富贵。又以
此公多忤,而公始终与相得,故生是因缘。神理分明,公何悒悒哉?」众哗笑曰:「
渠非悒悒,直初作新妇,未免娇羞耳。有酒有肴,请社公相礼,先为合卺可乎!」酬
酢喧杂,不复可辨。晨鸡俄唱,各匆匆散去。不知为前代何许人也。
李应弦言,甲与乙邻居世好,幼同嬉戏,长同砚席,相契如兄弟。两家男女时往
来,虽隔墙,犹一宅也。或为甲妇造谤,谓私其表弟。甲侦无迹,然疑不释,密以情
告乙,祈代侦之。乙故谨密畏事,谢不能。甲私念不侦而谢不能,是知其事而不肯侦
也,遂不再问,亦不明言;然由是不答其妇。妇无以自明,竟郁郁死。死而附魂于乙
,曰:「莫亲于夫妇,夫妇之事,乃密祈汝侦,此其信汝何如也。使汝力白我冤,甲
疑必释;或阳许侦而徐告以无据,甲疑亦必释。汝乃虑脱侦得实,不告则负甲,告则
汝将任怨也。遂置身事外,恝然自全,致我赍恨于泉壤,是杀人而不操兵也。今日诉
汝于冥王,汝其往质。」竟颠痫数日死。甲亦曰:「所以需朋友,为其缓急相资也。
此事可欺我,岂能欺人?人疏者或可欺,岂能欺汝?我以心腹托汝,无则当言无,直
词责我勿以浮言间夫妇;有则宜密告我,使善为计,勿以秽声累子孙。乃视若路人,
以推诿启疑窦,何贵有此朋友哉!」遂亦与绝。死竟不吊焉。乙岂真欲杀人哉?世故
太深,则趋避太巧耳。然畏小怨,致大怨;畏一人之怨,致两人之怨。卒杀人而以身
偿,其巧安在乎?故曰:「非极聪明人,不能作极懵懂事。」
窦东皋前辈言,前任浙江学政时,署中一小儿,恒往来供给使。以为役夫之子弟
,不为怪也。后遣移一物,对曰:「不能。」异而询之,始自言为前学使之僮,殁而
魂留于是也。盖有形无质,故能传语而不能举物,于事理为近。然则古书所载,鬼所
能为与生人无异者,又何说欤?
特纳格尔为唐金满县地,尚有残碑。吉木萨有唐北庭都护府故城,则李卫公所筑
也。周四十里,皆以土墼垒成。每墼厚一尺,阔一尺五六寸,长二尺七八寸。旧瓦亦
广尺余,长一尺五六寸。城中一寺已圮尽,石佛自腰以下陷入土,犹高七八尺。铁钟
一,高出人头,四围皆有铭,锈涩模糊,一字不可辨识。惟刮视字棱,相其波磔,似
是八分书耳。城中皆黑煤,掘一二尺乃见土。额鲁特云:「此城昔以火攻陷,四面炮
台即攻城时所筑。」其为何代何人,则不能言之。盖在准噶尔前矣。城东南山岗上一
小城,与大城若相犄角,额鲁特云:「以此一城阻碍,攻之不克,乃以炮攻也。」庚
寅冬,乌鲁木齐提督标增设后营,余与永余斋(名庆,时为迪化城督粮道,后官至湖
北布政使。)奉檄筹划驻兵地。万山丛杂,议数日未定,余谓余斋曰:「李卫公相度
地形,定胜我辈。其所建城必要隘,盍因之乎?」余斋以为然,议乃定。即今古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