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槐西杂志一(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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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汪文端公言,有欲谋害异党者,苦无善计。有黠者密侦知之,阴裹药以献
曰:「此药入腹即死。然死时情状,与病卒无异,虽蒸骨验之,亦与病卒无异也。
」其人大喜,留之饮。归,则以是夕卒矣。盖先以其药饵之为灭口计矣。公因太息
曰:「献药者杀人以媚人,而先自杀也。用其药者,先杀人以灭口,而口终不可灭
也。纷纷机械何为乎?」张樊川前辈时在坐,因言:「有好娈童者,悦一宦家子。
度无可得理,阴属所爱姬托媒妪招之,约会于别墅,将执而胁污焉。届期,闻已至
,疾往掩捕,突失足堕荷塘板桥下,几于灭顶。喧呼掖出,则宦家子已遁,姬已鬓
乱钗横矣。盖是子美秀甚,姬亦悦之故也。后无故开阁放此姬,婢妪乃稍泄其事。
阴谋者鬼神所忌,殆不虚矣。」
卖花者顾媪,持一旧磁器求售。似笔洗而略浅,四周内外及底皆有盷色;似哥
窑而无冰纹,中平如砚,独露磁骨。边线界画甚明,不出入毫发,殊非剥落。不知
何器,以无用还之。后见《广异志》载,嵇胡见石室道士案头朱笔及杯语;《干巽
子》载,何让之所见天狐有朱盏笔砚语;又《逸史》载,叶法善有持朱钵画符语,
乃悟唐以前无朱砚,点勘文籍,则研朱于杯盏;大笔濡染,则贮朱于钵。杯盏略小
而口哆,以便掭笔;钵稍大而口敛,以便多注浓沈也。顾媪所持,盖即朱盏,向来
赏鉴家未及见耳。急呼之来,问:「此盏何往?」曰:「本以三十钱买得,云出自
井中。因公斥为无用,以二十钱卖诸杂物摊上。今将及一年,不能复问所在矣。」
深为惋惜。世多以高价市赝物,而真古器或往往见摈。余尚非规方竹漆断纹者,而
交臂失之尚如此,然则蓄宝不彰者,可胜数哉(余后又得一朱盏,制与此同,为陈
望之抚军持去。乃知此物世尚多有,第人不识耳。)!
先师介公野园言,亲串中有不畏鬼者,闻有凶宅,辄往宿。或言西山某寺后阁
,多见变怪,是岁值乡试,因僦住其中。奇形诡状,每夜环绕几榻间,处之恬然,
然亦弗能害也。一夕月明,推窗四望,见艳女立树下,咥然曰:「怖我不动,来魅
我耶?尔是何怪,可近前。」女亦咥然曰:「尔固不识我,我尔祖姑也。殁葬此山
,闻尔日日与鬼角,尔读书十余年,将徒博一不畏鬼之名耶?抑亦思奋身科目,为
祖父光,为门户计耶?今夜而斗争,昼而倦卧,试期日近,举业全荒,岂尔父尔母
遣尔裹粮入山之本志哉?我虽居泉壤,于母家不能无情,故正言告尔。尔试思之。
」言讫而隐。私念所言颇有理,乃束装归,归而详问父母,乃无是祖姑。大悔,顿
足曰:「吾乃为黠鬼所卖!」奋然欲再往,其友曰:「鬼不敢以力争,而幻其形以
善言解,鬼畏尔矣,尔何必追穷寇?」乃止。此友可谓善解纷矣。然鬼所言者,正
理也,正理不能禁,而权词能禁之,可以悟销熔刚气之道也。
前记阁学札公祖墓巨蟒事,据总宪舒穆噜公之言也。壬子三月初十日,蒋少司
农戟门邀看桃花,适与札公联坐,因叩其详,知舒穆噜公之语不诬。札公又曰:「
尚有一轶事,舒穆噜公未知也。守墓者之妻刘媪,恒与此蟒同寝处,蟠其榻上几满
,来必饮以火酒,注巨碗中。蟒举首一嗅,酒减分许,所余已味淡如水矣。凭刘媪
与人疗病,亦多有验。一旦有欲买此蟒者,给刘媪钱八千,乘其醉而舁之去。去后
媪忽发狂曰:『我待汝不薄,汝乃卖我,我必褫汝魄。』自挝不止。媪之弟奔告札
公,札公自往视,亦无如何。逾数刻竟死。夫妖物凭附女巫,事所恒有,忤妖物而
致祸,亦事所恒有。惟得钱卖妖,其事颇奇,而有人出钱以买妖,尤奇之奇耳。此
蟒今犹在其地,在西直门外,土人谓之红果园。」
育婴堂、养济院是处有之,惟沧州别有一院养瞽者,而不隶于官。瞽者刘君瑞
曰:「昔有选人陈某过沧州,资斧匮竭,无可告贷,进退无路,将自投于河。有瞽
者悯之,倾囊以助其行。选人入京,竟得官,荐至州牧,念念不能忘瞽者,自费数
百金,将申漂母之报。而偏觅瞽者不可得,并其姓名无知者,乃捐金建是院,以收
养瞽者。此瞽者与此选人,均可谓古之人矣。」君瑞又言:「众瞽者留室一楹,旦
夕炷香拜陈公。」余谓陈公之侧,瞽者亦宜设一坐。君瑞嗫嚅曰:「瞽者安可与官
坐?」余曰:「如以其官而祀之,则瞽者自不可坐;如以其义而祀之,则瞽者之义
与官等,何不可坐耶?」此事在康熙中,君瑞告余在乾隆乙亥、丙子间,尚能举居
是院者为某某。今已三十余年,不知其存与废矣。
明季兵乱,曾伯祖镇番公年甫十一,被掠至临清,遇旧客作李守敬,以独轮车
送归。崎岖戎马之间,濒危者数,终不舍去也。时宋太夫人在,酬以金。先顿首谢
,然后置金于案曰:「故主流离,心所不忍,岂为求赏来耶?」泣拜而别,自后不
复再至矣。守敬性戆直,侪辈有作奸者,辄癳癳与争,故为众口所排去,而患难之
际,不负其心仍如此。
事有先兆,莫知其然。如日将出而霞明,雨将至而础润,动乎彼则应乎此也。
余自四岁至今,无一日离笔砚。壬子三月初二日,偶在直庐,戏语诸公曰:「昔陶
靖节自作挽歌,余亦自题一联曰:『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百年之
后,诸公书以见挽,足矣。」刘石庵参知曰:「上句殊不类公,若以挽陆耳山,乃
确当耳。」越三日而耳山讣音至,岂非机之先见欤?
申苍岭先生言,有士人读书别业,墙外有废冢,莫知为谁。园丁言夜中或有吟
哦声,潜听数夕,无所闻。一夕,忽闻之,急持酒往浇冢上曰:「泉下苦吟,定为
词客,幽明虽隔,气类不殊,肯现身一共谈乎?」俄有人影冉冉出树荫中,忽掉头
竟去。慇懃拜祷,至再至三,微闻树外人语曰:「感君见赏,不敢以异物自疑,方
拟一接清谈,破百年之岑寂。及遥观丰采,乃衣冠华美,翩翩有富贵之容,与我辈
缊袍,殊非同调。士各有志,未敢相亲,惟君委曲谅之。」士人怅怅而返,自是并
吟哦亦不闻矣。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此语既未亲闻,又旁无闻者,岂此
士人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先生掀髯曰:「鉏麑槐下之词,浑良夫梦中之噪,
谁闻之欤?子乃独诘老夫也!」
邱孝廉二田言,永春山中有废寺,皆焦土也。相传初有僧居之,僧善咒术。其
徒夜或见山魈,请禁制之,僧曰:「人自人,妖自妖,两无涉也;人自行于昼,妖
自行于夜,两无害也。万物并生,各适其适,妖不禁人昼出,而人禁妖夜出乎?」
久而昼亦嬲人,僧寮无宁宇,始施咒术。而气候已成,党羽已众,竟不可禁制矣。
愤而云游,求善劾治者偕之归。登坛檄将,雷火下击,妖歼而寺亦烬焉。僧拊膺曰
:「吾之罪也!夫吾咒术始足以胜之,而弗肯胜也;吾道力不足以胜之,而妄欲胜
也。博善化之虚名,溃败决裂乃至此。养痈贻患,我之谓也夫!」
飞车刘八,从孙树珊之御者也。其御车极鞭策之威,尽驰驱之力,遇同行者,
必蓦越其前而后已。故得此名。马之强弱所不问,马之饥饱所不问,马之生死亦所
不问也。历数主,杀马颇多。一日,御树珊往群从家,以空车返。中路马轶,为轮
所轧,仆辙中。其伤颇轻,竟昏瞀不知人。舁归,则气已绝矣。好胜者必自及,不
仁者亦必自及。东野稷以善御名一国,而极马之力,终以败驾。况此役夫哉!自陨
其生,非不幸也。
先祖光禄公,有庄在沧州卫河东,以地恒积潦,其水左右斜袤如人字,故名人
字汪。后土语讹人字曰银子,又转汪为洼,以吹唇声轻呼之,音乃近娃,弥失其真
矣。土瘠而民贫,雕敝日甚。庄南八里为狼儿口(土语以狼儿二字合声吹唇呼之,
音近辣,平声。)。光禄公曰:「人对狼口,宜其不蕃也。」乃改庄门北向。直北
五里曰木沽口(沽字土音在果戈之间。)。自改门后,人字洼渐富腴,而木沽口渐
雕敝矣。其地气转移欤?抑孤虚之说,竟真有之?
人字汪场中有积柴(俗谓之垛。),多年矣。土人谓中有灵怪,犯之多致灾祸
,有疾病祷之亦或验,莫敢撷一茎,拈一叶也。雍正乙巳,岁大饥,光禄公捐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