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槐西杂志一(第6页)
千石,煮粥以赈。一日,柴不给,欲用此柴而莫敢举身,乃自往祝曰:「汝既有神
,必能达理。今数千人枵腹待毙,汝岂无恻隐心?我拟移汝守仓,而取此柴活饥者
,谅汝不拒也。」祝讫,麾众拽取,毫无变异。柴尽,得一秃尾巨蛇,蟠伏不动;
以巨畚舁入仓中,斯须不见。从此亦遂无灵。然迄今六七十年,无敢窃入盗粟者,
以有守仓之约故也。物至毒而不能不为理所屈,妖不胜德,此之谓矣。
从孙树宝言,韩店史某,贫彻骨。父将殁,家惟存一青布袍,将以敛,其母曰
:「家久不举火,持此易米尚可多活月余,何为委之土中乎?」史某不忍,卒以敛
。此事人多知之。会有失银钏者,大索不得。史某忽得于粪壤中。皆曰:「此天偿
汝衣,旌汝孝也。」失钏者以钱六千赎之,恰符衣价。此近日事。或曰:「偶然也
。」余曰:「如以为偶,则王祥固不再得鱼,孟宗固不再生笋也。幽明之感应,恒
以一事示其机耳,汝乌乎知之!」
景州李晴嶙言,有刘生训蒙于古寺。一夕,微月之下,闻窗外窣窸声。自隙窥
之,墙缺似有二人影,急呼有盗,忽隔墙语曰:「我辈非盗,来有求于君者也。」
骇问:「何求?」曰:「猥以夙业,堕饿鬼道中,已将百载。每闻僧厨炊煮,辄饥
火如焚。窥君似有慈心,残羹冷粥,赐一浇奠,可乎?」问:「佛家经忏,足济冥
途,何不向寺僧求超拔?」曰:「鬼逢超拔,是亦前因。我辈过去生中,营营仕宦
,势盛则趋附,势败则掉臂如路人。当其得志,本未扶穷救厄,造有善因,今日势
败,又安能遇是善缘乎?所幸货赂丰盈,不甚爱惜,孤寒故旧,尚小有周旋。故或
能时遇矜怜,得一沾余沥。不然,则如目连母键在大地狱中,食至口边,皆化猛火
,虽佛力亦无如何矣。」生恻然悯之,许如所请,鬼感激鸣咽去。自是每以残羹剩
酒浇墙外,亦似有肸蟹,然不见形,亦不闻语。越岁余,夜闻墙外呼曰:「久叨嘉
惠,今来别君。」生问:「何往?」曰:「我二人无计求脱,惟思作善以自拔。此
林内野鸟至多,有弹射者,先惊之使高飞;有网罟者,先驱之使勿入。以是一念,
感动神明,今已得付转轮也。」生尝举以告人曰:「沉沦之鬼,其力犹可以济物,
人奈何谢不能乎?」
族兄中涵知旌德县时,近城有虎暴,伤猎户数人,不能捕。邑人请曰:「非聘
徽州唐打猎,不能除此患也。」(休宁戴东原曰:「明代有唐某,甫新婚而戕于虎
,其妇后生一子,祝之曰:「尔不能杀虎,非我子也。后世子孙,如不能杀虎,亦
皆非我子孙也。」故唐氏世世能捕虎。),乃遣吏持币往。归报唐氏选艺至精者二
人,行且至。至则一老翁,须发皓然,时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七耳。大失望,姑
命具食,老翁察中涵意不满,半跪启曰:「闻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赐食未
晚也。」遂命役导往,役至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尔尚畏耶?」入谷
将半,老翁顾童子曰:「此畜似尚睡,汝呼之醒。」童子作虎啸声,果自林中出,
迳搏老翁。老翁手一短柄斧,纵八九寸,横半之,奋臂屹立,虎扑至,侧首让之,
虎自顶上跃过,已血流仆地。视之,自颔下至尾闾,皆触斧裂矣。乃厚赠遣之。老
翁自言炼臂十年,炼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扫之不瞬,其臂使壮夫攀之,悬身下缒不
能动。《庄子》曰:「习伏众神。」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信夫。尝见史舍人嗣彪,
暗中捉笔书条幅,与秉烛无异。又闻静海励文恪公,剪方寸纸一百片,书一字其上
,片片向日叠映,无一笔丝毫出入。均习而已矣,非别有谬巧也。
李庆子言,山东民家有狐,居其屋数世矣。不见其形,亦不闻其语,或夜有火
烛盗贼,则击扉撼窗,使主人知觉而已。屋或漏损,则有银钱铿然坠几上,即为修
葺。计所给恒浮所费十之二,若相酬者。岁时,必有小馈遗置窗外。或以食物答之
,置其窗下,转瞬即不见矣。从不出嬲人,儿童或反嬲之,戏以瓦砾掷窗内,仍自
窗还掷出。或欲观其掷出,投之不已,亦掷出不已,终不怒也。一日,忽簷际语曰
:「君虽农家,而子孝弟友,妇姑娣姒皆婉顺,恒为善神所护,故久住君家避雷劫
。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吾去矣。」自此遂绝。从来狐居人家,无如是之谨饬者
,其有得于老氏「和光」之旨欤!卒以谨饬自全,不遭劾治之祸,其所见加人一等
矣。
从姪虞惇,从兄懋园之子也。壬子三月,随余勘文渊阁书,同在海淀槐西老屋
(余婿彭煦之别业,余葺治之,为轮对上直憩息之地。)。言懋园有朱漆藤枕,崔
庄社会之所买,有年矣。一年夏日,每枕之,辄嗡嗡有声,以为作劳耳鸣也。旬余
后,其声渐厉,似飞虫之振羽。又月余,声达于外,不待就枕始闻矣。疑而剖视,
则一细腰蜂,鼓翼出焉。枕四围无针芥隙,蜂何能遗种于内?如未漆时先遗种,何
以越数岁乃生?或曰:「化生也。」然蜂生以蛹,不以化。即果化生,何以他处不
化而化于枕?他枕不化而化于此枕?枕中不饮不食,何以两月余犹活?设不剖出,
将不死乎?此理殊不可晓也。
虞惇又言,掖县林知州禹门,其受业师也。自言其祖年八十余,已昏耄不识人
,亦不能步履,然犹善饭。惟枯坐一室,苦郁郁不适。子孙恒以椅舁至门外延眺,
以为消遣。一日,命侍者入取物,独坐以俟,侍者出,则并椅失之矣。合家悲泣惶
骇,莫知所为,裹粮四出求之,亦无踪迹。会有友人自劳山来,途遇禹门,遥呼曰
:「若非觅若祖乎?今在山中某寺,无恙也!」急驰访之,果然。其地距掖数百里
,僧不知其何以至,其祖但觉有二人舁之飞行,亦不知其为谁也。此事极怪而非怪
。殆山魈狐魅,播弄老人,以为游戏耳。
戈孝廉廷模,字式之,芥舟前辈长子也,天姿朗彻,诗格书法,并有父风。于
父执中独师事余,余期以远到,乃年四十余,始选一学官。后得心疾,忽发忽止,
竟夭天年,余深悲之。偶与从孙树珏谈及,树珏因言,其未殁以前,读书至夜半,
偶即景得句曰:「秋入幽窗灯黯淡。」属对未就,忽其友某揭帘入,延与坐谈,因
告以此句,其友曰:「何不对以『魂归故里月凄清』?」式之愕然曰:「君何作鬼
语?」转瞬不见,乃悟其非人。盖衰气先见,鬼感衰气应之也。故式之不久亦下世
,与《灵怪集》载曹唐《江陵佛寺》诗「水底有天春漠漠」一联事颇相类。
曹慕堂宗丞言,有夜行遇鬼者,奋力与角。俄群鬼大集,或抛掷沙砾,或牵拽
手足,左右支吾,大受捶击,颠踣者数矣,而愤恚弥甚,犹死斗不休。忽坡上有老
僧持灯呼曰:「檀越且止!此地鬼之窟宅也,檀越虽猛士,已陷重围,客主异形,
众寡异势,以一人气血之勇,敌此辈无穷之变幻,虽贲、育无幸胜也。况不如贲、
育者乎?知难而退,乃为豪杰,何不暂忍一时,随老僧权宿荒刹耶?」此人顿悟,
奋身脱出,随其灯影而行。群鬼渐远,老僧亦不知所往。坐息至晓,始觅得路归。
此僧不知是人是鬼,可谓善知识耳。
海淀人捕得一巨鸟,状类苍鹅,而长喙利吻,目睛突出,眈眈可畏,非鹙非鹳
,非鸨非鸬鹚,莫能名之,无敢买者。金海住先生时寓直澄怀园,独买而烹之。味
不甚佳,甫食一二脔,觉胸膈间冷如冰雪,坚如铁石,沃以烧春,亦无暖气。委顿
数日乃愈。或曰:「张读《宣室志》载,俗传人死数日后当有禽自柩中出,曰『杀
』。有郑生者,尝在隰川,与郡官猎于野,网得巨鸟,色苍,高五尺余;解而视之
,忽然不见。里中人言有人死且数日,卜者言此日『杀』当去。其家伺而视之,果
有巨鸟苍色自柩中出。又《原化记》载,韦滂借宿人家,射落『杀』鬼,烹而食之
,味极甘美。先生所食,或即『杀』鬼所化,故阴凝之气如是欤!」倪余疆时方同
直,闻之笑曰:「是又一终南进士矣。」
自黄村至丰宜门(俗谓之南西门。),凡四十里。泉源水脉,络带钩连,积雨
后污潦沮洳,车马颇为阻滞。有李秀者,御空车自固安返。见少年约十五六,娟丽
如好女,蹩躄泥涂,状甚困惫。时日已将没,见秀行过,有欲附载之色,而愧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