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槐西杂志一(第7页)
言。秀故轻薄,挑与语,邀之同车。忸怩而上。沿途市果饵食之,亦不甚辞。渐相
软款,间以调谑。面頳微笑而已。行数里后,视其貌似稍苍,尚不以为意。又行十
余里,暮色昏黄,觉眉目亦似渐改。将近南苑之西门,则广颡高颧,鬑鬑有须矣。
自讶目眩,不敢致诘。比至逆旅下车,乃须髩皓白,成一老翁。与秀握手作别曰:
「蒙君见爱,怀感良深。惟暮齿衰颜,今夕不堪同榻,愧相负耳。」一笑而去,竟
不知为何怪也。秀表弟为余厨役,尝闻秀自言之,且自悔少年无状,致招狐鬼之侮
云。
文安王岳芳言,有杨生者,貌姣丽,自虑或遇强暴,乃精习技击,十六七时,
已可敌数十人。会诣通州应试,暂住京城。偶独游陶然亭,遇二回人强邀入酒肆。
心知其意,姑与饮啖,且故索珍味食,二回人喜甚,因诱至空寺,左右挟坐,遽拥
于怀。生一手按一人,并踣于地,以足踏背,各解带反接,抽刀拟颈曰:「敢动者
死!」褫其下衣,并淫之。且数之曰:「尔辈年近三十,岂足供狎昵?然尔辈污人
多矣,吾为孱弱童子复仇也!」徐释其缚,掉臂迳出。后与岳芳同行,遇其一于途
,顾之一笑,其人掩面鼠窜去,乃为岳芳具道之。岳芳曰:「戕命者使还命,攘财
者使还财,律也。此当相偿者也。惟淫人者有治罪之律,无还使受淫之律,此不当
偿者也。子之所为,谓之快心则可,谓之合理则未也。」
从孙树櫺言,南村戈孝廉仲坊,到遵祖庄(土语呼榛子庄,遵榛叠韵之讹,祖
子双声之转也。相近又有念祖桥,今亦讹为验左。)会曹氏之葬,闻其邻家鸡产一
卵,入夜有光。仲坊偕数客往观,时已昏暮,灯下视之,无异常卵;撤去灯火,果
吐光荧荧,周卵四围如盘盂。置诸室隅,立门外视之,则一室照耀如昼矣。客或曰
:「是鸡为蛟龙所感,故生卵有是变怪,恐久而破壳出,不利主人。」仲坊次日即
归,不知其究竟如何也。案木华《海赋》曰:「阳冰不冶,阴火潜然。」盖阳气伏
积阴之内,则郁极而外腾。《岭南异物志》称:「海中所生鱼蜃,置阴处有光。」
《岭表录异》亦称:「黄蜡鱼头夜有光如笼烛,其肉亦片片有光。」水之所生,与
水同性故也。必海水始有火,必海错始有光者,积水之所聚,即积阴之所凝。故百
川不能郁阳气,惟海能郁也。至暑月腐草之为萤,以层阴积雨,阳气蒸而化为虫。
塞北之夜亮木,以冰谷雪岩,阳气聚而附于木,萤不久即死。夜亮木移植盆盎,越
一两岁亦不生明。出潜离隐,气得舒则渐散耳。惟鸡卵夜光则理不可晓。蛟龙所感
之说,亦未必然。按段成式《酉阳杂俎》称:「岭南毒菌夜有光,杀人至速。」盖
瘴疠所钟,以温热发为阳燄。此卵或沴疠之气,偶聚于鸡;或鸡多食毒虫,久而蕴
结,如毒菌有光之类,亦未可知也。
从姪虞惇言,闻诸任丘刘宗万曰:「有旗人赴任丘催租,适村民夜演剧,观至
二鼓乃散。归途酒渴,见树旁茶肆,因系马而入。主人出言:『火已熄,但冷茶耳
。』入室良久,捧茶半杯出,色殷红而稠黏,气似微腥,饮尽,更求益,曰:『瓶
已罄矣。当更觅残剩,须坐此稍待,勿相窥也。』既而久待不出,潜窥门隙,则见
悬一裸女子,破其腹,以木撑之,而持杯刮取其血。惶骇退出,乘马急奔。闻后有
追索茶钱声,沿途不绝。比至居停,已昏瞀坠仆。居停闻马声出视,扶掖入。次日
乃苏,述其颠末。共往迹之,至系马之处,惟平芜老树,荒冢累累,丛棘上悬一蛇
,中裂其腹,横支以草茎而已。」此与裴硎《传奇》载卢涵遇盟器婢子杀蛇为酒事
相类。然婢子留宾,意在求偶。此鬼鬻茶胡为耶?鬼所需者冥镪,又向人索钱何为
耶?
田香谷言,景河镇西南有小村,居民三四十家。有邹某者,夜半闻犬声,披衣
出视。微月之下,见屋上有一巨人坐。骇极惊呼,邻里并出。稍稍审谛,乃所畜牛
昂首而蹲,不知其何以上也。顷刻喧传,男妇皆来看异事。忽一家火发,燄猛风狂
,合村几尽为焦土。乃知此为牛祸,兆回禄也。姚安公曰:「时方纳稼,豆稭谷草
,堆秫篱茅屋间,袤延相接。农家作苦,家家夜半皆酣眠。突尔遭焚,则此村无噍
类矣。天心仁爱,以此牛惊使梦醒也。何反以为妖哉!」
同郡某孝廉未第时,落拓不羁,多来往青楼中。然倚门者视之漠然也。惟一妓
名椒树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戏谐之称也。)独赏之,曰:「此君岂长贫贱
者哉?」时邀之狎饮,且以夜合资供其读书。比应试,又为捐金治装,且为其家谋
薪米。孝廉感之,握臂与盟曰:「吾傥得志,必纳汝。」椒树谢曰:「所以重君者
,怪姊妹惟识富家儿;欲人知脂粉绮罗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头之约,则非所敢
闻。妾性冶荡,必不能作良家妇;如已执箕帚,仍纵怀风月,君何以堪?如幽闭闺
阁,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与其始相欢合,终致仳离,何如各留不尽之情,作长
相思哉?」后孝廉为县令,屡招之不赴。中年以后,车马日稀,终未尝一至其署。
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韩淮阴能知此意,乌有「鸟尽弓藏」之憾哉!
胶州法南野,飘泊长安,穷愁颇甚。一日,于李符千御史座上言:「曾于泺口
旅舍见二诗,其一曰:『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风尘。西楼一枕鸳鸯梦,明
月窥窗也笑人。』其二曰:『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髩鸦。多谢西川贵公子
,肯持红烛赏残花。』不署年月姓名,不知谁作也。」余曰:「此君自寓坎坷耳!
然五十六字足抵一篇《琵琶行》矣。」
益都李生文渊,南涧弟也。嗜古如南涧,而博辩则过之。不幸夭逝,南涧乞余
志其墓。匆匆未果,并其事状失之,至今以为憾也。一日,在余生云精舍讨论古礼
,因举所闻一事曰:「博山有书生,夜行林莽间,见贵官坐松下,呼与语。谛视,
乃其已故表丈某公也。不得已近前拜谒。问家事甚悉。生因问:『古称体魄藏于野
,而神依于庙主。丈人有家祠,何为在此?』某公曰:『此泥于古不墓祭之文也。
夫庙祭地也,主祭位也,神之来格,以是地是位为依归焉耳。如神常居于庙,常附
于主,是世世祖妣与子孙人鬼杂处也。且有庙有主,为有爵禄者言之耳。今一邑一
乡之中,能建庙者万家不一二,能立祠者千家不一二,能设主者百家不一二。如神
依主而不依墓,是百千亿万贫贱之家,其祖妣皆无依之鬼也,有是理耶?知鬼神之
情状者,莫若圣人。明器之礼,自夏后氏以来矣。使神在主而不在墓,则明器当设
于庙。乃皆瘗之于墓中,是以器供神而置于神所不至也,圣人顾若是颠耶?卫人之
祔离之,殷礼也;鲁人之祔合之,周礼也。孔子善周。使神不在墓,则墓之分合,
了无所异,有何善不善耶?《礼》曰:「父殁而不忍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亡
而不忍用其桮棬,口泽存焉尔。」一物之微,尚且如是。顾以先人体魄,视如无物
;而别植数寸之木,曰此吾父吾母之神也,毋乃不知类耶?寺钟将动,且与子别。
子今见吾,此后可毋为竖儒所惑矣。』生匆遽起立。东方已白,视之,正其墓道前
也。」
陈裕斋言,有僦居道观者,与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数日不见,莫测何故。
一夜,搴帘含笑入。问其旷隔之由,曰:「观中新来一道士,众目曰仙,虑其或有
神术,姑暂避之。今夜化形为小鼠,自壁隙潜窥,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复来也。」
问:「何以知其无道力?」曰:「伪仙伪佛,技止二端,其一故为静默,使人不测
;其一故为颠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静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伪也;
真托于颠狂者,必游行自在,凡张皇者,伪也。此如君辈文士,故为名高,或迂僻
冷峭,使人疑为狷;或纵酒骂座,使人疑为狂,同一术耳。此道士张皇甚矣,足知
其无能为也。」时共饮钱稼轩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镜,然词锋太利,未
免不留余地矣。」
司炊者曹媪,其子僧也,言尝见粤东一宦家,到寺营斋,云其妻亡已十九年。
一夕,灯下见形曰:「自到黄泉,无时不忆,尚冀君百年之后得一相见。不意今配
入转轮,从此茫茫万古,无复会期。故冒冥司之禁,赂监送者,来一取别耳。」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