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如是我闻二(第4页)
,何缘得死?推原祸本,非尔其谁?」宋又辩曰:「诱虽由我,从则由尔。回眸一
笑,纵体相从者谁乎?本未强干,理难归过。」冥官怒叱曰:「稚子无知,陷尔机
井。饵鱼充馔,乃反罪鱼耶?」拍案一呼,栗然惊悟。后官以贿败,宋名丽案中,
祸且不测。自知业报,因以梦备告所亲。逮及狱成,乃仅拟城旦,窃谓梦境无凭也
。比三载释归,则邻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妇独居,饵以重币,己见金夫,不有躬矣
。宋畏人多言,竟惭而自缢。然则前之幸免,岂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随形
哉?
旧仆邹明言,昔在丹阳县署,夜半如厕,过一空屋中,有男女媟狎声,以为内
衙僮仆幽会于斯,惧为累,潜踪而返。后月夜复闻之,从窗隙窃窥,则内衙无此人
。又时方冱冻,乃裸无寸缕,疑为狐魅,于窗外轻嗽,倏然灭迹。偶与同伴语及,
一火夫曰:「此前官幕友某所居。幕友有雕牙秘戏像一盒,腹有机轮,自能运动,
恒置枕函中,时出以戏玩。一日失去,疑为同事者所藏,终后无迹。岂此物为祟?
」遍索室中,迄不可得。以不为人害,亦不复追求。殆常在茵席之间,得人精气,
久而幻化欤?
外祖雪峰张公家,牡丹盛开。家奴李桂,夜见二女凭阑立,其一曰:「月色殊
佳。」其一曰:「此间绝少此花,惟佟氏园与此数株耳。」桂知是狐,掷片瓦击之
,忽不见。俄而砖石乱飞,窗櫺皆损,雪峰公自往视之,拱手曰:「赏花韵事,步
月雅人,奈何与小人较量,致杀风景?」语讫寂然。公叹曰:「此狐不俗。」
佃户张九宝言,尝夏日锄禾毕,天已欲暝,与众同坐田塍上。见火光一道如赤
练,自西南飞来,突堕于地。乃一狐,苍白色,被创血流,卧而喘息。急举锄击之
,复努力跃起,化火光投东北去。后牵车贩鬻至枣强,闻人言某家妇为狐所媚,延
道士劾治,已捕得封罂中。儿童辈私揭其符,欲视狐何状,竟破罂飞去。问其月日
,正见狐堕之时也。此道士咒术,可云有验。然无奈𫘤稚之窃窥。古来竭力垂成,
而败于无知者之子手,类如斯也。
老仆刘琪言,其妇弟某尝夜独卧一室,榻在北牖。夜半觉有手扪搎,疑为盗。
惊起谛视,其臂乃从南牖探入,长殆丈许。某故有胆,遽捉执之。忽一臂又破櫺而
入,迳批其颊,痛不可忍。方回手支拒,所捉臂已掣去矣。闻窗外大声曰:「尔今
畏否!」方忆昨夕林下纳凉,与同辈自称不畏鬼也。鬼何必欲人畏?能使人畏,鬼
亦何荣?以一语之故,寻衅求胜,此鬼可谓多事矣。裘文达公尝曰:「使人畏我,
不如使人敬我。敬发乎人之本心,不可强求。」惜此鬼不闻此语也。
宗室瑶华道人言,蒙古某额驸尝射得一狐,其后两足著红鞋,弓弯与女子无异
。又沈少宰云椒言,李太仆敬堂,少与一狐女往来。其太翁疑为邻女,布灰于所经
之路。院中足印作兽迹,至书室门外,则足印作纤纤样矣。某额驸所射之狐,了无
他异;敬堂所眷之狐,居数载别去。敬堂问何时再晤,曰:「君官至三品当来迎。
」此语人多知之,后果验。
外叔祖张公雪堂言,十七八岁时,与数友月夜小集。时霜蟹初肥,新𥬠亦熟。
酣洽之际,忽一人立席前,著草笠,衣石蓝衫,摄镶去履,拱手曰:「仆虽鄙陋,
然颇爱把酒持螯,请附末坐可乎?」众错愕不测,姑揖之坐。问姓名,笑不答,但
痛饮大嚼,都无一语。醉饱后蹶然起曰:「今朝相遇,亦是前缘,后会茫茫,不知
何日得酬高谊?」语讫,耸身一跃,屋瓦无声,已莫知所在。视椅上有物粲然,乃
白金一饼,约略敌是日之所费。或曰仙也,或曰术士也,或曰剧盗也。余为剧盗之
说为近之。小时见李金梁辈,其技可以至此。又闻窦二东之党(二东,献县剧盗。
其兄曰大东,皆逸其名,而以乳名传。他书记载或作窦尔敦,音之转耳。),每能
夜入人家,伺妇女就寝,胁以力,禁勿语,并衾褥卷之,挟以越屋数十重,晓钟将
动,仍卷之送还。被盗者惘惘如梦。一夕,失妇家伏人于室,俟其送还,突出搏击
,乃一手挥刀格斗,一手掷妇于床上,如风旋电掣,倏已无踪。殆唐代剑客之支流
乎?
奇门遁甲之书,所在多有,然皆非真传。真传不过口诀数语,不著诸纸墨也。
德州宋先生清远言,曾访一友(清远尝举其姓名,岁久忘之。清远称雨后泥泞,借
某人一骡骑往,则所居不远矣。),友留之宿曰:「良夜月明,观一戏剧可乎?」
因取凳十余,纵横布院中,与清远明烛饮堂上。二鼓后,见一人越垣入,环转阶前
,每遇一凳,辄蹒跚,努力良久乃跨过。始而顺行,曲踊一二百度;转而逆行,又
曲踊一二百度。疲极踣卧,天已向曙矣。友引至堂上,诘问何来,叩首曰:「吾实
偷儿。入宅以后,惟见层层皆短垣,愈越愈不能尽。窘而退出,又愈越愈不能尽。
困顿故见擒,死生惟命。」友笑遣之,谓清远曰:「昨卜有此偷儿来,故戏以小术
。」问:「此何术?」曰:「奇门法也。他人得之恐召祸,君真端谨,如愿学,当
授君。」清远谢不愿,友太息曰:「愿学者不可传,可传者不愿学,此术其终绝矣
。」意若有失,怅怅送之返。
有故家子,日者推其命大贵,相者亦云大贵,然垂老官仅至六品。一日扶乩,
问仕路崎岖之故。仙判曰:「日者不谬,相者亦不谬。以太夫人偏爱之故,削减官
禄至此耳。」拜问:「偏爱固不免,然何至削减官禄?」仙又判曰:「《礼》云继
母如母,则视前妻之子当如子。庶子为嫡母服三年,则视庶子亦当如子。而人情险
恶,自设町畦,所生与非所生,厘然如水火不相入。私心一起,机械万端。小而饮
食起居,大而货财田宅,无一不所生居于厚,非所生者居于薄,斯已干造物之忌矣
。甚或离间谗搆,密运阴谋,诟谇嚣陵,罔循理法,使罹毒者吞声,旁观者切齿,
犹哓哓称所生者之受抑。鬼神怒视,祖考怨恫,不祸谴其子,何以见天道之公哉?
且人之受享只有此数,此赢彼缩,理之自然。既于家庭之内,强有所增,至于仕官
之途,阴有所减。子获利于兄弟多矣,物不两大,亦何憾于坎坷乎?」其人悚然而
退。后亲串中闻之,一妇曰:「悖哉此仙。前妻之子,恃其年长,无不吞噬其弟者
;庶出之子,恃其母宠,无不陵轹其兄者。非有母为之撑拄,不尽为鱼肉乎?」姚
安公曰:「是虽妒口,然不可谓无此理也。世情万变,治家者平心处之可矣。」
族祖黄图公言,顺治、康熙间,天下初定,人心未一。某甲阴为吴三桂谍,以
某乙骁健有心计,引与同谋。既而枭獍伏诛,鲸鲵就筑,亦既洗心悔祸,无复逆萌
。而往来秘札,多在乙处。书中故无乙名,乙胁以讦发,罪且族灭,不得已以女归
乙,赘于家。乙得志益骄,无复人理,迫淫其妇女殆遍。乃至女之母不免;女之幼
弟,才十三四亦不免。皆饮泣受污,惴惴然恐失其意。甲抑郁不自聊,恒避于外。
一日,散步田间,遇老父对语,怪附近村落无此人。老父曰:「不相欺,我天狐也
。君固有罪,然乙逼君亦太甚,吾窃不平。今盗君秘札奉还,彼无所挟,不驱自去
矣。」因出十余纸付甲,甲验之良是,即毁裂吞之,归而以实告乙。乙防甲女窃取
,密以铁瓶瘗他处,潜往检视,果已无存,乃踉跄引女去。女日与诟谇,旋亦仳离
。后其事渐露,两家皆不齿于乡党,各携家远遁。夫明季之乱极矣,圣朝荡涤洪炉
,拯民水火。甲食毛践土已三十余年,当吴三桂拒命之时,彼已手戮桂王,断不得
称楚之三户。则甲阴通三桂,亦不能称殷之顽民。即阖门并戮,亦不为冤。乙从而
污其闺帏,较诸荼毒善良,其罪似应未减。然乙初本同谋,罪原相埒;又操戈挟制
,肆厥凶淫,罪实当加甲一等。虽后来食报无可证明,天道昭昭,谅必无幸免之理
也。
姚安公读书舅氏陈公德音家。一日早起,闻人语喧阗曰:「客作张珉,昨夜村
外守瓜田,今早已失魂不语。灌救百端,至夕乃苏。曰:『二更以后,遥见林外有
火光,渐移渐近。比至瓜田,乃一巨人,高十余丈,手执竹笼,大如一间屋,立团
焦前,俯视良久。吾骇极晕绝,不知其何时去也。』或曰:『魍魉。』或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