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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消寒小集诗和梅花 谐老仆居园游柳巷(第2页)

口里这样说,心里也著实骇异,便说道:「无鬼之论,创自阮瞻。其实魂升魄降,是个常理。若『有啸于梁』,种种灵怪,吾不敢说是必无,却非常理。祇是世间的人,随便到一去处,就有那酒魔、色鬼、赌钱鬼、鸦片鬼、捉狭鬼肩摩踵接,这岂人之常理?人无常理,鬼更不循常理。阳间之鬼,白昼现形;阴间之鬼,黑夜露影,这鬼就懂得道理。你们不怕白昼现形之鬼,转怕黑夜露影之鬼,呆不呆呢?」

秋痕道:「好,好!你又借鬼骂人了!」痴珠笑道:「好好中华的天下,被那白鬼、乌鬼闹翻了。自此士大夫不征于人,却征于鬼。东南各道,贼临城下。也有做起四十九日醮场的,也有建了四十九日清醮的。这会通天下的人,皆是个冒失鬼,岂独你家有这鬼头鬼脸,几个小谬鬼?」说得秋痕和跛脚通笑了。北窗下转寂然无声。痴珠复闲谈一会,便收拾去睡。

再说江家契券,即日投缴,眷属于十六离屋。荷生即于是日,接到紫沧来书,说杜藕斋要增一千金身价,荷生自然答应了。

十七日办完公事,便到愉园,和采秋领著红豆,同到柳巷。

这里早有索安、翁慎伺候。引著两人先瞧正屋,就是轩轩草堂。崇墉巍焕,局面堂皇。到了第三进,红豆见那临池一座小楼,曲折有趣,说道:「这楼比我们的春镜楼,更觉幽雅,娘往后就住这一进吧。」采秋道:「这楼怎的没有横额?」荷生道:「你住了,我就写『春镜楼』三字,做个匾额挂起来。」两人就在楼上小憩一会。翁慎端上点心,随意用些。

然后打小门,上了搴云楼。祇见第一层是六面样式,面面开窗,纯用整块玻璃隔作六处。六处之中,又分出明暗来,大小、方圆、扁侧共有十二处,额题「并门仙馆」。更上第二层,是四面式样,面面空出回廊,廊畔俱有紫檀雕花的栏杆。里边八间并作一间,纯用锦屏隔断,面面有门。瞧著园中亭台层叠,花木扶疏,池水萦回,山峦缭绕,已自可观。再转扶梯,到了第三层,觉得比前两层略小了些,却是堂堂正正一座三间的厅屋,上面横额篆书「搴云楼」三字。

地位愈高,眼界愈阔。荷生和采秋携著手,凭栏一望,并州的山水关塞,就如天然画图,都在目前。纵览一回,就下来,在并门仙馆坐下。索安回道:「爷如今从那边逛去?好叫园丁预备。」采秋道:「顺著路,我们骑马走吧。」荷生道:「我们坐船,到了小蓬瀛再骑马,不好么?」索安答应,翁慎便吩咐出来。

不一会,船撑来了。众人下了船,步入门来,见两傍摆列四盆花木。中间三层台阶,是个堂,方有一丈,足开两席。堂后一边为室,一边为径,径转为廊,廊升为台,台上张幔。采秋笑道:「这船式样真是奇创。」荷生道:「浙江西湖,船式多得很呢。有名小团瓢的,有名摇碧斋的,有名四壁花的,有名随喜庵的,这式制唤做烟水浮家。」于是谈谈讲讲,一路看园中景致。有几处是飞阁凌霄,雕甍瞰地;有几处是危岩突兀,老树槎枒。

那船慢慢的荡,约有半里多路。绕过了一个石矶,出了小港,即是个大宽阔处。望见西北上一带长廊,荷生指道:「那就是小蓬瀛。」

一会到了,系好了船。祇见苍松夹道,古柏成盘。一个榭靠山临水,略似芙蓉洲水阁,上去坐下。索安递上茶,两人喝了,走上岸来。

荷生骑匹小川马,采秋就骑那匹乌骓,迤东而行。过了好些石磴云屏,小亭曲榭,到了平路。茅舍竹篱,颇有鸡犬桑麻之趣。

那园丁家眷和著儿女,都一簇一簇的,撑著眼瞧。采秋唤他过来,却不敢近前。荷生吩咐索安:「一个孩子赏一百钱。」索安答应,自去分给了。

这里荷生、采秋跑了一回马,红豆才到。采秋便先下乌骓,说道:「坐车不如骑马,无奈这城里女人通是坐车。」此时荷生也下了马,说道:「他们娇嫩嫩的,看见马就怕起来,那里会骑?」采秋道:「这也是习惯成自然了。譬如我和你在街上,骑著马跑,不就是钱牧斋、柳如是的笑话么?」荷生道:「可不是呢!」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度上石桥,回望著瓜畴芋区,不胜感慨。荷生就说道:「痴珠的诗有『倘得南山田二顷,此生原不问升沉』之句,真先得我心。我往后要延他,将这几处联额和你商量,调换一调换。」采秋笑道:「你和他商量就是了,何必要拉扯到我呢。」

于是下了石桥,顺著两行竹径,转出柳堤,又过了几处神仙洞。翁慎打著小路,叫开听雨山馆后门,伺候两人进去。转过一座半石半土的小山,接著就是几百株芭蕉,围著三四间书屋。奈穷冬苦寒,却不见绿天的好景,两人就不复坐,望小天台而来。祇见怪石嵯峨,若飞若走,古藤如臂,败叶成堆。上了山径,盘旋到了山顶,有三丈多高,远望搴云楼,近瞰竹坞梅窝,令人豁目爽心。

看了好一会,早是夕阳西下,朱霞满天,才一步步的拾级而下。到一山凹,桂树林立,有亭翼然,便是金粟亭,靠山踞石。采秋想要到亭子一憩,荷生道:「天不早了,下面东手就是梅窝,我们到那里坐,也领略些花香。」

遂步下山来,沿著东边山径,到了一带梧桐树边,远远闻著梅花的香。祇见一道青溪,围著一个院落,也有几堆小山,尽是梅树,尚在盛开。两人随便步入一屋坐下,荷生道:「园中佳处,已尽于此。如今仍打轩轩草堂出去上车吧。」翁慎端上松花糕杏酪,两人用些,拭了脸,教索安折下几枝梅,天已黑了,便出来上车。

回到愉园,恰好痴珠正在门口下车。三人便一齐进内,先在船房坐下。

说起逛园,痴珠道:「我最爱是梅窝那几间屋子。」因叹口气道:「春镜无双,我说的偈准不准呢?」荷生、采秋一笑。痴珠又叹道:「天下不少名园,单寒卓荦的人既不得容膝之安,膏粱贵介又以此为呼卢博进之场。这园落在你两人手里,才是园不负人,人也不负园哩!」荷生道:「往后我就请你住在梅南。」痴珠笑道:「那才叫做寄园寄所寄。」采秋道:『人生如寄,就是甲第连云,亭台数里,也不过是寄此一身。」痴珠道:「这还是常局,尽有富贵逼人,功名误我,焦螟之寄,亦且为难!」荷生笑道:「卿所咄咄,我亦云云,安在彼我易观,不更相笑?」采秋道:「进去用饭,不要讲书语了。」痴珠道:「秋痕等我一块吃晚饭,我不奉陪。」说著便走。

荷生也不强留,送到月亮门,自与采秋春镜楼小饮。醉后题一诗云:

珠楼新与筑崔嵬,面面文窗向日开。

拂槛露华随径曲,绕栏花气待春回。

眉山艳入青鸾镜,心字香储宝鸭灰。

惭愧粉郎丝两鬓,恐难消受转低徊。正是:

明月前身,梅花小影。

听雨搴云,幻境真境。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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