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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意绵绵两阙花魂词 情脉脉一出红梨记(第2页)

说得大家又笑了一阵。于是展开曼云的扇,见是荷生楷书,便说道:「教我再写这字,就写不来了。」再看写的是《齐天乐》两阕,词题《系花魂》。

此时秋痕倚在痴珠坐边,痴珠看著,秋痕念道:

「小栏杆外帘栊畔,纷纷落红成阵。瘦不禁销,弱还易断,」痴珠拍案道:「好个『瘦不禁销,弱还易断』八字,这便是剪纸招我魂哩!」就喝了一杯酒,向荷生道:「是旧作,是近作?」荷生道:「我春间偶有所触,填此两阕,你不要谬赞。」就也喝了一杯酒。谡如、丹翚、曼云都陪著喝,觉得秋痕黯然,又念道:

「数到廿番风信。韶华一瞬,便好梦如烟,无情有恨。别去匆匆,蓬山因果可重证。」痴珠也黯然道:「半阕就如此沉痛,底下怎样做呢?」就和大家又喝了三杯酒。

那秋痕念到「韶华一瞬」,已经眼眶红了,以下竟要坠起泪来。就也停了一停,又念道:

「空阶似闻长叹,」痴珠道:「接得好!魂兮归来,我闻其声。」秋痕噙著泪又念道:

「正香销烛灺,月斜人定。三径依然,绿荫一片,料汝归来难认。心香半寸,忆夜雨萧萧,小楼愁听。咫尺迢遥,算天涯还近。」

秋痕念到此,忍不住扑籁籁的坠下泪来。痴珠自己喝了酒,便说道:「我念吧。」便将第二阕念道:

「绮窗朱户浓荫满,绕砌苔痕青遍。碾玉成尘,埋香作冢,一霎光阴都变。」痴珠念到此,声音也低了。秋痕一滴一滴的眼泪,将那扇页,点湿有几处了。荷生道:「这是我不好。秋痕今天很喜欢,偏教他如此伤心起来。」曼云道:「可不是呢,人家好端端喝酒,怎的荷生这首词,却要叫他洒起泪来?」痴珠勉强又念道:

「助人凄恋,有树底娇莺,梁间乳燕。剩粉遗芳,亭亭倩女可能见?」痴珠哽咽道:「此中块垒,我要借酒浇了。」便叫曼云取过大杯,喝了五钟。荷生、谡如也喝了。谡如、丹翚都道:「过后看罢。」荷生也说道:「撂开一边,往后慢慢的看。」痴珠那里肯依,又念道:

「几番烧残茧纸,叹招来又远,将真仍幻。絮酒频浇,银旛细剪,忏尔痴情一片。浮生慢转,好修到琼楼,移根月殿。人海茫茫,把春光轻贱。」

痴珠末了,也忍不住吊下几点泪来。瞧著秋痕玉容寂寞,涕泪纵横,心上更是难受。想道:「我却不道青楼中有此解人,有此情种。」便转向荷生说道:「真是绝唱,一字一泪,一泪一血!这也不枉秋痕的数点泪渍在上头。只是我也有一词,题在花神庙,想你还没见哩。」荷生道:「我自那一晚,便定了此间的局面,花神庙一别经年了。你那长新店题壁的诗,我还记得。」痴珠道:「你的诗我记得多了。」便喝一大杯酒,高吟道:

「双桨风横人不度,玉楼残梦可怜宵。」

荷生十分惊讶,只见痴珠又念道:

「毕竟东风无气力,一任落花飘泊。」荷生道:「荔香院你到过吗?」痴珠也不答应,便又喝了酒,又高吟道:

「一死竟拚销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又拍著桌说道:「最沉痛的是:

薄命怜卿甘作妾,伤心恨我未成名。」荷生道:「奇得很!这几首诗你也见过么?」

痴珠含笑,总不答应,唤过秃头,说道:「你将我屋里一个碧绿青螺杯取来,我要行令了。」荷生道:「你说怎样见过红卿,才准行令。」痴珠笑道:「行了令再说。」荷生道:「你不说,我是不遵令的。」谡如笑道:「痴珠,你这闷葫芦害人难受,不如说了吧。」痴珠道:「那里有这般容易!」恰好秃头取得杯来,便一面拿杯,一面向荷生道:「你喝了这十杯再说。」丹翚道:「这一杯抵得十多杯酒,怎的教人吃得下?」荷生道:「可不是呢,痴珠就是这样作难我哩。」谡如道:「我讲个人情,五杯吧。」荷生笑道:「你讲个人情,一杯吧。」痴珠也笑道:「三杯何如?」荷生心上急著要晓得红卿踪迹,也就答应了。随又说道:「你也要喝一杯。」痴珠道:「说到高兴,自然要喝。」

于是曼云执壶,丹翚斟酒,荷生便喝了三螺杯酒。秋痕祇叫:「慢慢的喝。」荷生喝一杯,便送一箸菜,或是水果。谡如也喝了三大杯。痴珠才把荔香院那一天情事,细细向荷生讲将出来。讲得荷生痴痴的听,两眼中也噙了几许英雄泪。谡如、丹翚、曼云都敛容静气,倾耳而听。秋痕更怔怔的望了痴珠,又望荷生。痴珠说到娟娘不知踪迹,就也落下数点泪,叫秋痕斟过一螺杯酒。

秋痕祇斟有七分杯,痴珠接过,却要秋痕斟满,高吟杜诗道:「寇盗狂歌外,形骸痛饮中。」接著吟道:「气酣日落西风来,愿吹野水添金杯。如渑之酒常快意,亦知穷愁安在哉。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大家含笑,看他吟完,将酒喝了。秋痕笑道:「角力不解,必同倒地;角饮不解,必同沉醉。这是何苦呢!」说得大家又笑了。

这一席酒自十一下钟起,直喝至三下多钟。幸是夏天日长,大家都有些酩酊,便止了酒。荷生、痴珠祇用些粳米稀饭,就散了坐,同到痴珠屋里。祇见芸香拂拂,花气融融,别有一种洒洒之致。痴珠又唤秃头,焚起一炉好香,泡上好茶。荷生、谡如或坐或躺,丹翚等三人就在里间理鬓更衣。痴珠便将盆中开的玉簪,每人分赠一枝,更显得面粉口脂,芬芳可挹。

秋痕出来,见痴珠酒气醺醺,躺在窗下弥勒榻上,便悄悄说道:「你病才好,何苦那样拚命喝酒!」又将痴珠小照瞧一瞧,说道:「你怎不请人题首诗?」痴珠道:「没人道得我著,以后你题吧。」秋痕一笑,就将帘子掀开。见谡如走了出去,荷生却躺在炕上微微睡著,便叫道:「起来吧,这里睡不得,怕著了凉。」荷生就也坐起,喝了茶。

痴珠随跟出来,向荷生问起采秋。荷生叹一口气道:「不必提起。我有两首诗,念与你听就知道了。」遂将所寄的诗诵了一遍。痴珠笑道:「甚么事呢?」随吟道:「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荷生也自微笑。

不一会,一家人掌上灯来,秋华堂又排了席。大家作队出来,见堂上及两廊,明角灯都已点著,越觉得玉宇澄清,月华散采。大家便都向市道上闲步。痴珠从那月光灯影瞧著秋痕,真似一枝初放的兰花,葳蕤窈窕,极清中露出极艳来。听见谡如让荷生上去,便携著秋痕的手,跟大家步上台阶,到得席前,照旧坐下。

这秋华堂系长七间一个大座落,堂上爽朗空阔,炕后垂三领虾须帘,帘外排著十多架晚香玉。堂上点有二十余对纱灯,炕上四小盆盛开夜来香。堂左右二十多架兰花,虽才打箭,灯光之下,瞧那绿叶纷披,度著炕上内外的花香,就不倾觞,也令人欲醉了。况卯酒未醒,重开绮席,倒觉得大家俱有倦容。

入席以后,行了几口酒,上了几碗菜,秋痕便向痴珠发话道:「白天你是闹过酒,如今祇准清谈,我随便唱一折昆曲给大家听,可好么?」荷生道:「好么。」秋痕又道:「叫他们吹笛子、打鼓板、弹三弦的都在月台上,不要进来。」谡如道:「这更好。」秋痕又道:「祇这痴珠酒杯是要撤去的。」一面说,一面将痴珠面前酒杯,递给跟班。谡如、丹翚都说道:「不叫他喝就是了,何必拿开杯子。」荷生、曼云祇吟吟的笑。

谡如向荷生道:「『一见如旧』这句话却是真有呢。」这一说,痴珠先不好意思起来,秋痕便觉两颊飞红。荷生忙接口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和痴珠不一见如旧么?」

荷生此句话,原想替秋痕解嘲,秋痕也深感荷生为他分谤,祇太亲切些,触动心绪,倒吊下泪来。痴珠这一会凄惶,更不知从何处说起,祇向秋痕高吟道:「君为北道生张八,我是西川熟魏三。」就不说了。

荷生见秋痕与痴珠形影依依的光景,便念及采秋,又因痴珠今天说起红卿,便觉新愁旧怨,一刹时纷至沓来,无从排解。谡如也梅,先前不合取笑秋痕,以致一座不乐,又见秋痕顾影自怜,那一种情态,也觉惨然难忍。丹翚、曼云见席间大家都不说话,祇得劝秋痕道:「好端端的,又哭得泪人儿一般,人家说你有傻气,你自己想傻不傻哩!」荷生就移步过来,替秋痕抹著眼泪。痴珠便叫跟班们拧过手巾,自己递给秋痕。谡如也吩咐跟人泡上几碗好茶来,又吩咐厨房慢慢的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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