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陌上相逢搴帷一笑 溪头联步邀月同归(第2页)
光阴荏苒,早是八月十三了。此时荷生、采秋病皆全愈。李夫人亦已移徙县前街新屋。县前街咫尺柳溪。原来谡如三世单传,祇有族弟,谡如又带去了。夫人跟前两男一女。长男七岁,乳名阿宝;次唤阿珍,女唤靓儿,都在五岁以下。夫人又身怀六甲,以此必须居近秋华堂,以便痴珠照管。
一日傍晚,小岑、剑秋向愉园访荷生不遇,说是才回营去。两人乘著明月初上,步到大营。恰好荷生公事已了,便唤青萍烹上几碗好茶,三个人就在平台,散坐赏月。小岑、剑秋议于十五日,公请痴珠过节,荷生道:「我和采秋如天之福,病得起床,又是佳节,这东道让我两人做吧。祇是痴珠十来天通没见著,今晚月色如昼,柳溪风景必佳,我们三个,何不就访痴珠?」剑秋道:「我怕是秋心院去了。」荷生道:「且走一遭。」
于是三人步出夹道,从大街西转,便望见汾堤上彤云阁上层。荷生因说道:「我十五的局,就在彤云阁吧。你们替我约著紫沧,说是巳正集,亥正散。各人身边带一个人,做个团𪢮会,你两位说好不好?」小岑道:「好得很。」剑秋道:「如今真个有酒必双杯,无花不并蒂了。」
三人踏著柳荫月色,湾湾曲曲。也有说的,也有笑的,早到了秋华堂。见大门双闭,槐影筛风,桂香湿露。剑秋道:「何如?我料定秋心院去了。」荷生道:「我们步月从汾神庙进去,瞧一瞧吧。」
刚进殿门,远远见一毘卢拿个蝇拂,在殿下仰头高吟道:
「月到中秋分外明。」剑秋就接著道:
「未到中秋先赏月。」
倒把那毘卢吓了一跳,寂然无声,抢前数步。见是小岑、剑秋带一个雍容华贵的少年,便合十相见,说道:「三位老爷很有清趣,远远的跑来赏月,老衲瀹茗相陪吧。」就延入方丈。
荷生道:「韦痴珠不在家么?」心印道:「老衲才到西院,谈了一会。」荷生道:「他在家,瞧他去吧。」心印笑道:「这位就是大营韩师爷吗?真个天上星辰,人间鸾凤!」荷生道:「岂敢!我也久仰上人是个诗僧。」心印道:「少年结习,到老未能忓除,改日求教吧。」
小岑道:「他的诗稿很有可观。」剑秋道:「他足迹半天下,名公巨卿见了无数,诗稿却祇存痴珠一首序,你就可想他不是周方和尚。」荷生道:「我在都中,读过上人《西湖吟》一集。闽人严沧浪以禅明诗,上人的诗是以诗明禅。诗教清品,亦佛教上乘,贾阆仙怕不能专美于前了。」心印道:「韩老爷谬赏不当。」
四人缓缓行入西院,痴珠已自迎出。便入里间坐了,说些时事。荷生吟杜诗道:「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挛。」剑秋也吟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接著吟道:「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小岑也吟道:「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眼前列扭械,背后吹笙竽。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鬼妾与鬼马,色悲克尔娱。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
痴珠接著笑道:「你们这般高兴,我却有几首《杂感》,给你们瞧,祇不要骂我饶舌。」一面说,一面向卧室取出一纸长笺。大家同看,荷生吟道:
「吕母起兵缘怨宰,谁令贰侧反朱鸢?
芐于一曲中兴略,愿上琴堂与改弦。」
荷生道:「指事怀忠,抵得一篇《春陵行》,却含蓄不尽。」便高吟起来。第二首是:
「东南曩日事仓皇,无个男儿死战场。
博得玉钗妆半面,多情还算有徐娘。」小岑道:「痛绝!」荷生复吟道:
「绝世聪明岂复痴,美人故态总迟迟。
可怜巢覆无完卵;肯死东昏祇玉儿!」剑秋道:「此两首不堪令若辈见之。」荷生道:「若辈那里还有耻心?」复吟道:
「追原祸始阿芙蓉。膏尽金钱血尽锋。
人力已空兵力怯,海鳞起灭变成龙。」心印道:「追原祸始……」便也高吟起来。第五首是:
「弄权宰相不知名,前后枯棋斗一枰。
儿戏几能留半著,局翻结赞可怜生!」荷生道:「实在误事!」复吟道:
「人腊凄然渡海归,节旄啮尽想依稀。
化灰□趁南风便,此意还惭晋太妃。」心印道:「说得委婉。」复吟道:
「柳絮才高林下风,青绫障设蚁围空。
蛾眉苦不生谣诼,反舌无声指顾中。
旧坊业已坏从前,遥亿元臣奉使年。
一字虚名争不得,横流愈遏愈滔天。」
剑秋道:「俯仰低回,风流自赏。」荷生、心印复吟道:
「瑶光夺婿洗浇风,转眼祆祠遍域中。
钓闼公然开广厦,神洲涌起火莲红。」小岑笑道:「关上封刀,金丹陨命,自古有这笑柄。」荷生、心印复吟道:
「仙满蓬山总步虚,风流接踵玉台徐。
销磨一代英雄尽,官样文章殿体书!」剑秋笑道:「骂起我辈来了。」小岑道:「原也该骂。」荷生、心印也是一笑,复吟道:
「高卷珠帘坐捋须,榻前过膝腹垂垂;
有何博得三郎爱,偏把金钱洗禄儿?」剑秋道:「媚人不必狐狸,真令人恨杀!」荷生、心印复吟道:
「𫄨希帷环佩拜缪然,过市招摇剧可怜。
果有徽音光翟茀,自然如帝又如天」小岑道:「不成诛执法,焉得变危机?我倘能得御史,第一折便不饶此辈。」荷生道:「程不识不值一钱。」复吟道:
「暖玉拨弦弹火凤,流珠交肩拂天鹅。
谁于燠馆凉台地,为唱人间劳者歌?」心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却说得冷冷的,意在言外。」复吟道:
「过江名士多于鲫,却有王敦是可儿。
此客必然能作贼,石家粗婢相非皮。」
荷生道:「嬉笑怒骂,尽成文章。」再看长笺,祇二首了,是:
山鸡舞镜清光激,孔雀屏开炫服招。
可惜樊南未知意,紫蠵轻赠董娇娆。心印叹道:「实在误了痴珠几许事业!」小岑笑道:「如今秋痕不是董娇娆了?」痴珠一笑。荷生、心印复吟道:
「待嫁钟离百不售,年年春梦幻西楼。
梦中忽作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
荷生吟完,叹一口气,说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心印道:「这十六首借美人以纪时事,又为诗家别开门径。」小岑道:「楚雨含情俱有托。痴珠的诗,逼真义山学杜。」剑秋笑道:「我祇当做帷房暱蝶之词、才人浪子之诗看吧。」
四人狂吟高论,槐荫中月早西斜,心印先去了。大家便携著痴珠,沿著汾堤走来。一路水月澄清,天高气爽,流连缓步,竟尔不记夜深。
正到大街,忽闻鸡唱,都觉愕然。荷生转笑道:「好了!我如今怕要在街上,步一夜的月。你道这个时候,里头还留著门等我么?」剑秋道:「我访曼云,也怕叫不开门,倒是愉园借一宿吧。」小岑道:「我和痴珠秋心院去吧。」正是:
王衍尚清谈,自然误天下。
折屐谢东山,矫情亦大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