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许蔡院感梦擒僧 王氏子因风获盗(第3页)
肚肠,别了到店里来。店家送些夜饭吃了,收拾歇宿。店家并叠了家伙,
关好了店门,大家睡去。
一更之后,店主张善听得屋上瓦响,他是个做经纪的人,常是提心吊
胆的,睡也睡得惺忪,口不做声,嘿嘿静听。须臾之间,似有个人在屋簷
上跳下来的声响。张善急披了衣服,跳将起来,口里喊道:「前面有甚响
动?大家起来看看!」张善等不得做工的起身,慌忙走出外边。脚步未到
时,只听得劈扑之声,店门已开了。张善晓得著了贼,自己一个人不敢追
出来,心下想道:「且去问问王家房里看。」那王爵这间的住房门也开了
,张善连声叫:「王相公!王相公!不好了!不好了!快起来点行李!」
不见有人应。只见店外边一个人气急咆哮的走进来道:「这些时怎生未关
店门,还在这里做甚么?」张善抬头看时,却是快手李彪。张善道:「适
间响动,想是有贼,故来寻问王相公。你到济宁去了,为何转来?」李彪
道:「我吊下了随身腰刀在床铺里了,故连忙赶回拿去。既是响动,莫不
失所了甚么?」张善道:「正要去问王相公。」李彪道:「大家去叫他起
来。」
走到王爵卧房内,叫声不应,点火来看,一齐喊一声道:「不好了!
」原来王爵已被杀死在床上了。李彪呆了道:「这分明是你店里的缘故了
。见我每二人多不在,他是秀才家孤身,你就算计他了。」张善也变了脸
道:「我每睡梦里听得响声,才起来寻问,不见别人,只见你一个。你既
到济宁去,为何还在?这杀人事,不是你,倒说是我?」李彪气得眼睁道
:「我自掉了刀转来寻的,只见你夜晚了还不关门,故此问你,岂知你先
把人杀了!」张善也战抖抖的怒道:「你有刀的,怕不会杀了人,反来赖
我!」李彪道:「我的刀须还在床上,不曾拿得在手里。」随走去床头取
了出来,灯下与张善看道:「你们多来看看,这可是方才杀人的?血迹也
有一点半点儿?」李彪是公差人,能说能话,张善那里说得他过?嚷道:
「我只为赶贼,走起来不见别贼,只撞著的是你!一同叫到房里,才见王
秀才杀死,怎赖得我?」两个人彼此相疑,大家混争,惊起地方邻里人等
多来问故。两个你说一遍,我说一遍。地方见是杀人公事,道:「不必相
争,两下都走不脱。到了天明,一同见官去。」把两个人拴起了,收在铺
里。
一霎时天明,地方人等一齐解到州里来。知州开学,地方带将过去。
禀说是人命重情。州官问其缘由,地方人说:「客店内晚间杀死了一个客
人,这两个人互相疑推,多带来听爷究问。」李彪道:「小人就是爷前日
差出去同王秀才缉贼的公差。因停在开河集张善店内,缉访无踪。小人昨
日同王秀才家人王惠前往济宁广缉,留得王秀才在下处。店家看见单身,
贪他行李,把来杀了。」张善道「小人是个店家,歇下王秀才在店几日了
。只因访贼无踪,还未起身,昨日打发公差与家人到济宁去了,独留在店
,小人晚间听得有人开门响,这是小人店里的干系,起来寻问。只见公差
重复回店,说是寻刀,当看王秀才时,已被杀死。」知州问李彪道:「你
既去了,为何转来,得知店家杀了王秀才?」李彪道:「小人也不知。小
人路上记起失带了腰刀,与同行王惠说知,叫他前途等候,自己转来寻的
。到得店中,已自更余。只见店门不关,店主张善正在店里慌张。看王秀
才已被杀了,不是店家杀了是谁?」知州也决断不开,只得把两人多用起
刑来。李彪终久是衙门中人,说话硬浪,又受得刑起。张善是经纪人,不
曾熬过这样痛楚的,当不过了,只得屈招道:「是小人见财起意,杀了王
秀才是实。」知州取了供词,将张善发下死囚牢中,申详上司发落,李彪
保候听结。
且说王惠在济宁饭店宿歇,等李彪到了一同访缉。第二日等了一日,
不见来到,心里不耐烦起来,回到开河来问消息。到得店中,只见店家嚷
成一片,说是王秀才被人杀了,却叫我家问了屈刑!王惠只叫得苦,到房
中看看家主王爵,颈下飨刀,已做了两截了。王惠号啕大哭了一场,急简
点行李,已不见了银子八十两、金首饰二副。王惠急去买副棺术,盛贮了
尸首,恐怕官府要相认,未敢钉盖。且就停在店内,排个座位,朝夕哭奠
。已知张善在狱,李彪保候,他道:「这件事,一来未有原告,二来不曾
报得失败,三来未知的是张善谋杀,下面官府未必有力量归结报得冤仇,
须得上司告去,才得明白。」闻知察院许公善能断无头事,恰好巡按到来
,遂写下一张状子,赴察院案下投告。
那个察院,就是河南灵宝有名的许尚书襄毅公。其时在山东巡按,见
是人命重情,批与州中审解。州中照了原招,只坐在张善身上,其赃银候
追。张善当官怕打,虽然一口应承,见了王惠,私下对他著实叫屈。且诉
说那晚门响撞见李彪的光景,连王惠心里也不能无疑,只是不好指定了那
一个。一同解到察院来,许公看了招词,叫起两下一问,多照前日说了一
番说话。许公道:「既然张善还扳著李彪,如何州里一口招了?」张善道
:「小人受刑不过,只得屈招。其实小人是屋主,些小失脱,还要累及小
人追寻,怎么敢公然杀死了人藏了财物?小人待躲到那里去?那日开门时
,小人赶起来,只见李彪撞进来的。怎到不是李彪,却裁在小人身上?」
李彪道:「小人是个官差,州里打发小人随著王秀才缉贼的。这秀才是小
人的干系,杀了这秀才,怎好回得州官?况且小人掉了腰刀转身来寻的,
进门时,手中无物,难道空拳头杀得人?已后床头才取刀出来,众目所见
的,须不是杀人的刀了。人死在张善店里,不问张善问谁?」许公叫王惠
问道:「你道是那一个?」王惠道:「连小人心里也胡突,两下多疑,两
下多有辨,说不得是那一个。」许公道:「据我看来,两个都不是,必有
别情。」遂援笔判道:「李彪、张善,一为根寻,一为店主,动辄牵连,
肯杀人以自累乎?必有别情,监候审夺。」
当下把李彪、张善多发下州监。自己退堂进去,心中只是放这事不下
。晚间朦胧睡去,只见一个秀才同著一个美貌妇人前来告状,口称被人杀
死了。许公道:「我正要问这事。」妇人口中说出四句道
无发青青,彼此来争,土上鹿走,只看夜明。
许公点头记著,正要问其详细,忽然不见。吃了一惊,飒然觉来,乃
是一梦。那四句却记得清清的,仔细思之,不解其意,但忖道:「妇人口
里说的,首句有无发二字,妇人无发,必是尼姑也。这秀才莫不被尼姑杀
了?且待明日细审,再看如何。这诗句必有应验处。」
次日升堂,就提张善一起再问。人犯到了案前,许公叫张善起来问道
:「这秀才自到你店中,晚间只在店中歇宿的么?」张善道:「自到店中
,就只留得公差与家人在店歇宿,他自家不知那里去过夜的。直到这晚,
因为两人多差往济宁,方才来店歇宿,就被杀了。」许公道:「他曾到本
地甚么庵观去处么?」张善想了一想,道:「这秀才初到店里,要在幽静
处闲走散心,曾同了小人尼庵内走了一遭。」许公道:「庵内尼姑,年纪
多少?生得如何?」张善道:「一个少年尼僧,生得美貌。」许公暗喜道
:「事有因了。」又问道:「尼僧叫得甚么名字?」张善道:「叫得真静
。」许公想著,拍案道:「是了!是了!梦中头两句『无发青青,彼此来
争』,无发二字,应了尼僧;下面青字配个争字,可不是『静』字?这人
命只在真静身上。」就写个小票,挚了一根签,差个公人李信,速拿尼僧
真静解院。
李信承了签票,竟到庵中来拿。真静慌了,问是何因。李信道:「察
院老爷要问杀人公事,非同小可。」真静道:「爷爷呵!小庵有甚么杀人
事体?」李信道:「张善店内王秀才被人杀了,说是曾在你这里走动的,
故来拿你去勘问。」真静惊得木呆,心下想到:「怪道王秀才这两晚不来
,原来被人杀了。苦也!苦也!」求告李信道:「我是个女人,不出庵门
,怎晓得他店里的事?牌头怎生可怜见,替我回复一声,免我见官,自当
重谢。」李信道:「察院要人,岂同儿戏!我怎生方便得?」真静见李信